办公室并不小,玻璃墙高大,视野很开阔,站在窗前能看到远处北京古建筑和现代高楼交织的景象,室里书桌上有两台大型电脑,但屋里堆积了很多纸质稿件和书籍。再结合陈间的论文,明和猜测他可能是既关注传统也愿意接受新事物的人,这也是明和选择他当新生导师的重要原因。
陈间从书桌前起身,把窗帘拉上了一些,中午的阳光格外刺眼。然后坐到沙发对面,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倒了三杯茶。
“尝尝?”
陈间作为学院副院长,行政事务繁忙,同时有许多科研和教学任务,今天下午就有一门三节连上的课,谈话最多持续45分钟,申知处和明和不知道陈间为什么不直接谈学业,而是让喝茶。
但不管了,老师让喝就喝,申知处拿起茶杯一口气喝完,“嗯嗯,好喝。”
明和也点点头,不明所以看了一眼季往,发现他似乎一副了然的表情。他知道点什么?
“好喝吧。你们师娘从茶园给我采的。”
哦,原来老头儿在这秀恩爱呢。
申知处愣了一下,咳嗽几声才忍住没笑出来。
“我外公也喜欢喝茶,我也研究过一段时间茶艺,家里有不少存货,下次给您也带来一些?”为了避免尴尬,明和赶紧接话。
“行啊,但是可别多带啊。”
陈间扶了扶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明和,“你是明和?”
“是。”
“哦,你跟你外婆长得挺像的。”
“您认识我外婆?”
“年轻的时候见过几次。当年在国外留学,你外婆算是我同校的校友吧,不过并不熟悉,只是当时在国外见过几次,回国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陈间眯起眼睛,想了想年轻时的久远记忆。
“我外婆年轻的时候确实在英国留学过一段时间。”
陈间似乎不愿再提起,摆了摆手说:“不说这些了,你们先来聊聊入学这些天的学习、生活感受吧。这些年计算机学院得心理疾病的学生不少,哎,年轻人确实也越来越不容易。”
“小季先说吧,顺便汇报一下这周的课题进度。”
“好,我先说这周进度,代码复现情况……”
明和看着季往打开电脑流利汇报,他已经进陈间的实验室了吗?
“嗯嗯,还行,这周结束之前你找陈昭把以前的进度全都了解一遍。”
季往点头。
之后,申知处和明和也分别说了感受。
下午2点多,陈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上课了,你们有什么事儿直接微信联系我就行,平常我也不会经常召集大家来会面。”
“好,陈教授再见。”
三人起身正要出门,陈间突然说:“哦,对,你们本科生老是问我什么是科研,要不要参与科研,好事儿好事儿。我等会儿发你们一些文献,这周先看文献,季往你带他俩去实验室看看,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好。”
两人跟着季往去计算机学院B区的实验室。
下午两点多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刚从空调制冷效果良好的办公楼出来,热烈耀眼的午后光线尽情洒在身上,明和有些不适应。
刚走到B区,申知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拍了拍季往肩膀,“有急事我先走了,我和陈教授说一声,下次再来实验室。”
“嗯。”
“小和同学下次再见。”申知处戴上鸭舌帽跑进阳光里,挥挥手快速离开。
“好,下次见。”明和微笑回应。
止痛药似乎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明和强扯出的笑脸很快消失,炽烈的太阳似乎也无法驱散由内而外的冷。
她……这么讨厌我?季往看到明和对申知处微笑,却对自己面无表情,甚至皱起眉头。她喜欢申知处这样阳光开朗的类型?
季往身侧的手指蜷起,他走到明和前面,遮挡着一部分日光,“走吧。”
明和轻轻弯腰扶着墙壁缓缓蹲下,明明已经很热,额角却渗出冷汗,小腹绞痛,腰也好疼。
皮肤发烫,内里却又是渗透全身的寒,又冷又热,头也开始晕眩。难以形容的难受和痛苦席卷全身,坐立难安,情绪也随之低落烦躁。
明和抬头,只看到季往越来越远的背影,我……让他讨厌了吗?昨天晚上话里话外都是在嫌弃他没有钱财、没有地位,她只是个追名逐利的俗人,怎么会不讨厌……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准备和季往说她也不去实验室了,往日小小手机屏幕里清晰明了的26键键盘却一次又一次按错位。
[wo b h],删掉,[wo bu qu d],再删掉……
汗珠从额角滴落到屏幕,粘腻的水痕正好遮住键盘,明和只好翻找背包里的纸巾,彻底翻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找不到……烦躁更甚,明和停下动作,深呼吸平复心情。
很快,明和感觉到阴影重新罩住她,抬头,看到季往正皱眉看着她,是嫌她事儿多耽误了去实验室?
“你先走吧,我不去实验……”
还没说完,明和就看到季往捡起地上的背包,转过身蹲下,“B区实验室现在没人,走吧。”
知道她在犹豫,季往淡淡补充:“你想等到其他人都来了围观?也可以。”
明和趴到季往背上,感受到他身上热意更甚,腿弯也被他有力的手臂架起,忍受持续的疼痛让心绪不自觉浮起烦闷,维持同一个姿势都成为一种奢求,她难耐地轻轻摇晃小腿。
等季往站稳后,明和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真、讨、厌。”
灼热的气息靠近耳朵和脖颈,她的长发就垂落在他锁骨边,发梢拂过皮肤,触感很轻却丝丝密密,季往低声警告:“别乱动。”
他走得很稳很快,五分钟后,就把明和放到B区实验楼二楼大厅的沙发上。
明明是计算机学院,却把实验楼装修得很复古,绘着金梅的屏风竖立在大厅,一侧是宽阔的公共大厅,一侧摆放着沙发茶几,专供师生休息讨论用。
“痛经?”季往看到从背包里散落出来药板,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布洛芬缓释胶囊]。
“嗯,我在外卖平台下单了姜茶和暖贴,已经送到了。在学校东门外卖柜,可以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吗?谢谢。”
季往蹲下来,把药放回背包,仰头看着明和:“刚才不是还说我讨厌。”
“很疼。”
“去医院?”
“不用。”
季往不再问,起身快步离开。
半个小时的路程季往15分钟就又回来了,手里拿着暖贴、姜茶还有一个保温盒。
“中午没有好好吃饭?”
季往打开保温盒,是鲜肉丸子豆腐汤,“这次月经结束,去医院看一看好不好?”
明和撕开暖贴包装帖子小腹外的衣服上,正好被上衣遮住,暖贴几分钟后就变得滚烫,一直紧缩的寒终于缓解。
“看过了。”明和接过汤喝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好一些了,“原发性痛经,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案,一般也不会这样,应该和前两天着凉有关系。”
盖上保温盒,明和捧着姜茶一顿,听到屏风外有人提到了季往。
“欸,陈招辅,听说你们实验室新来了一个大一的新生?”
“对啊,不知道陈教授怎么想的,大一新生能干什么,还让他接陈昭师兄的课题。”
“陈昭,不是今年博士毕业了吗?”
“算那个大一新生运气好吧,陈昭毕业之后没有申请博后,组里本来就没人跟陈昭一个研究方向,也没人愿意接他的烂摊子,正好新生愿意来,陈教授就让他接这个方向。”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陈昭的研究方向不是特别难吗?读博期间都没出过什么新的突破,最后也是勉强符合毕业要求,但就是一门心思研究这个方向,也不愿意换选题,跟他一起毕业的都发好几篇核心期刊了。”
“那个新生叫什么啊?”
“季往。”
“好耳熟的名字,这不是那个今年开学典礼代表新生发言的男生吗?那我知道陈教授为什么愿意让他进课题组了。”
“怎么说?”
“据说季往是孤儿,选他当新生代表发言估计也是有这个考量,宣传寒门出贵子,彰显学校对贫困生的关心吧。”
“孤儿?那也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我最讨厌这种没见过市面,原生家庭糟糕的,因为这种人有一点机会就会拼命抓住,嘴脸太难看。我猜啊,这么难的选题为什么要让季往来做,陈教授可能是觉得季往比较穷,所以好控制,不会反抗。”
“你这话就过分了啊。”
“过分什么,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嫌贫爱富、慕强凌弱是大部分人的人性好吧,我只是敢说出来而已。你看网上很多人都喜欢立富二代人设,随便发个‘富二代的一天’VLOG,播放量就上万,轻轻松松就又把钱赚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但这种话题不是我等实验室牛马需要谈论的,今天还要继续跑代码,走吧走吧,不然下周组会不知道汇报点儿什么。”
两人脚步声远去,明和低头握紧了姜茶杯子。
“怎么不喝?等会儿就凉了。”
面对除了明和以外的人,季往永远这样不动声色。
在他心里,她可能也是这样嫌贫爱富的人,明和仰头喝了一口姜茶,辛辣感瞬间刺激到舌苔。
沉默了一会儿,没等她组织好语言说点儿什么,就被季往打断:“好些了吗?”
“嗯。”
姜虽辛,却性微温,可去邪辟恶。
“不怎么疼了。”
“去实验室?”
明和点头,跟着季往走进陈间课题组的实验室,工位只有一个人,季往打招呼:“张师兄。”
张招辅一愣,差点打翻桌面的茶杯,打哈哈说道:“哈哈,师弟来了。”
“嗯,陈老师让带他今年的本科生看看实验室。”
“哦哦,随便看,随便看。”
-
晚上,一天的课程结束,明和出校时从操场路过,塑料假草地很逼真,原本的土壤表面也被铺上一层黑胶颗粒,既模拟了土壤又提升了跑道和草地的耐久性。
明和坐在跑道边高高的看台上感受夜风轻拂,对面篮球场上季往穿着计算机学院的球队队服和其他队员在打篮球,绿色铁丝网围成的球场里人群攒动。
明和远远看到季往刚下场就有好些人走过去拿着手机和他说话,太远了听不到,但应该是要加微信?因为季往也从围栏边的背包里翻出手机。
像是心灵感应,季往突然抬头看向操场看台,明和没来由地慌乱了一瞬,只知道现在很不想很不想见到他,起身快步走下看台,白色长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去了一粒黑胶颗粒,她没有理会,只是走得越久刺痛感越明显。
回到名盛园区宿舍,明和翻了翻微信,发现江题还是没给她回消息,不应该啊,以前江题根本就是24小时高强度在线工作。
明和放下手机去洗漱,11点多,江题还是没有回复,但是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江顷:【明小姐你好,我是江顷,有事想问一下你。】
又姓江?明和回忆了一下江题一大堆跟他争权夺势的兄弟姐妹,确定没有叫江顷的,通过了好友申请。
MH:【你好。请问你是?】
江顷:【我是江题前女友。】
明和叹了一口气,当初江题信誓旦旦说不让她牵扯到他的情感纠纷,现在他还是食言了。跟江题联姻也不能保障目的必然达到,多留几个退路是必要的。
明和本来不打算再和江顷聊了,但看到她新发来的消息眉头蹙起。
江顷:【抱歉打扰你,江题失联了,请问明小姐是否能联系到他?他助理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一天都联系不到他,也没去公司。他朋友也说联系不上。】
明和走到窗前,拨通江题的电话,无人接听,重复拨了即便,就在明和快要放弃的时候,对面接通了电话。
“江题?”
“是我,什么事。”
“你前女友说你失联一天了,刚才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
“前女友?”
“她说她叫江顷。”
明和听到对面嗤笑一声。
“当时不是说好的,不会让我牵扯到你跟你女朋友的事情里。你弟弟江频今天早上来找我了,提醒你一下,不要忘了周末我们的安排。你现在这样,我很担心计划能不能完成。”
“不用理他,当没看见他就行,他前几天在家里说想跟你联姻,没想到都追到北京去了。”
打火机摩擦的声音响起,明和知道,江题又在抽烟。
“昨天晚上出了点小状况,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我现在已经是助升的控股股东了,文件发你。下周,助升所有产业都会变更到我名下。”
“你最好说到做到。”
“嗯,说到做到。”
“不会是昨天晚上江顷要和你分手,你不同意,你伤心难过所以才不回消息吧。”
明和联想了一下几个事件,猜测事情始末。
“你一个小孩子先好好上学吧,挂了,江顷以后再让你联系我,你直接跟她说让她亲自联系我。”
电话嘟一声挂断,明和无奈叹气,给江顷回复消息。
MH:【给他打了电话,能打通,他说你想联系他可以亲自联系。】
江顷:【哦,他人没事儿吧?】
MH:【在抽烟,听着不像有事儿。】
江顷:【哦,谢谢你小孩儿。】
明和:?
江顷?江倾?明和突然想起来什么,原来是她。
-
翌日早上八点,明和准时到A大计算机学院A区404门口报道,昨天下午她已经收到了季遇的消息,欢迎她加入课题组。
明和敲了敲门,季遇惜字如金:“进。”
季遇戴着口罩站在窗边,明和按着门把手的动作一顿,进门时的一瞬间,恍惚觉得他有一点像季往。
她定神仔细看了看,根本不像,季往眉眼有一些凌厉,但季遇是全然的清隽,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当上了教授,在人工智能领域有很多重要研究成果。
初次谈话结束,明和拿着U盘走出办公室,20G的研究资料,不知道要看多久才能看完,但接触人类科技发展的前沿领域,让她心绪泛起波澜,青春似乎就应当与平庸相斥。
A大绿化工程做得很好,计算机学院办公楼门口是一片繁盛的竹林,绿竹一簇一簇站立在草丛中,石板小径弯曲幽深,明和喜欢这样的意趣,踏入竹林,鸟鸣悦耳,林风轻快,心情放松时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