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身后是高大的鬼门牌楼，他看着原湘湘离开的方向站立许久，才肯移开目光。

他又重新拾起了地上的琴。

漆黑嶙峋的山壁如同鬼影一般，冷意穿心而过，腥风阵阵，片刻后，他终于揭开了那层覆眼的白纱，他的眼底一片空白，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这一回，琴师是柳折舟。

那双几乎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直直扫视着面前的具具嵌在岩壁里的尸身骸骨。

他忽然眉头紧锁，呼吸也混乱了起来。

耳边俱是风声剑鸣，刀光剑影，落血飞花混杂着哀嚎诅咒，怒骂恸哭，全都叫嚣着要从镶嵌在岩壁里的巨大尸身上腾起，翻涌……

全部都潮水一般朝他而去，仿佛要将这他彻底溺死在回忆的痛苦里。

刀也好，剑也罢，尽数闪着冷光，魑魅魍魉，众生百相，白刃捅烂皮肉，刀锋砍断骨骼，冷月独悬清光朗，净水遍洒红梅葬。

从前的往昔，过往的一切，都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血月之下，漫天血雨，只有无数的嘶喊与血肉纷飞。

地府鬼门，阴阳交汇，生死混沌，山高千里，黑水环绕，尽断前尘否？

前事能忘否？

若问今生能记否，阎王底下问孟婆。

柳折舟的眉头亦是如峰峦攒聚，枯白的手指紧紧扣住琴弦，白纱渺如岚烟，又缓缓笼上了山间。

“苦寻多年，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吗？”

他的手指原本是失去血色的冷白，此刻却由于过度用力扣着琴弦，丝丝缕缕的红血沿着细弱的弦缓缓流出。

铮——————

一弦琴音荡开，他紧扣着的手指一松，鬼门周遭便瞬间土崩瓦解，岩壁里嵌着的十五具巨大尸骨和刚刚丧命的守门人尸体一同被无数碎石掩埋。

至此，彼岸全然随风，六道轮回不染。

“果真真人不露相！公子随手一弹就能有摧枯拉朽之势，也难怪沈皇后如此器重你，难怪如此险境里她也只携了你一人过来。”

他的身后慢慢踱出一个悠闲的身影，来人正是王岳生：“我已按照你们的意思解决了那些江湖人士，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他抱着琴悠悠转身，嘴角噙起一丝笑意，道：“江湖人都说天浮岛一脉祖上是中州江氏后人，天浮岛人杰地灵，历代岛主也是人中龙凤，大公无私，重情重义之人。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王岳生挥袖纵步而来，知他是在明褒暗贬，便道：“你孤身一人进来，又将后路留给我，真不怕沈皇后出了什么岔子后你也会尸骨无存？公子是皇后身边的人，生来地位高贵，倒也不必打趣我。王某自知已近半百，时日无多，所作所为皆是我之夙愿。”

“晚辈只知天浮岛一门于剑术精通，剑法高深，寻常人难得一见。自打与王岛主相见以来，晚辈确实从未见过岛主携剑而出。”琴师恭恭敬敬地垂下了头，全然不在意王岳生的提点，“不知是否与此相关。”

他们二人虽然已“相识”一月有余，但王岳生今次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琴师的脸，此人虽然眼不能见，但周身行举总是熟悉到让他惴惴不安。

“不错。”王岳生丝毫不掩饰自己，他坦然道：“王某自幼内修外练，又得家师指导，未曾有过一日断绝，幼年时，我以为那座岛就是天，就是终点。可是……直到三十年前，当我跟随家师第一次踏足中州时，家师曾赠与我的佩剑便再也不曾出鞘过。无能之剑，不必出鞘，若要出鞘，必得好剑。王某苦修近五十年，所求便是一柄配得上自己的好剑！”

王岳生目光凛然，他坦然面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也欣然接受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旁人风言风语不过浮云一瞬，为浮云驻足者，终究只能活在阴影之下。

若想振兴天浮岛，须得一柄好剑，只有好剑的出鞘之光才能震彻天地，他花了几十年打就了“王岳生”这把剑鞘，就只为求一柄好剑。

时至今日，为能瞑目，便也不择手段。

倒戈东濑，交好临安，以至于如今投诚中州沈氏。

一柄好剑之于习剑者，无异于人生寻一密友，茫茫天地间，寿数有限，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得机缘便也作罢。

若得机缘，王岳生便决定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