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见过萧岚如此失态，那声音里不仅仅是愤怒，更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尖锐痛楚。

而当他再次看向萧岚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烛光下，她眼底竟隐约有泪光闪烁！虽然转瞬即逝，却被谢珩清晰地捕捉到了。

随即，那点点水光被汹涌而上的冰冷与讥诮覆盖。

萧岚冷笑一声，步步逼近，声音如同淬了冰，狠狠抽打在谢珩的心上：“谢珩，你以为打仗是什么？是儿戏吗？！你读过几本兵书？演练过几次阵法？

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吗？！你凭什么就觉得，你能担起这关乎数十万将士性命，关乎大梁国运的重任？！凭你一腔热血？还是凭你那可笑的忠心？！”

谢珩被她逼问得脸色发白，却依旧紧绷着脸，试图解释：“臣不敢有此奢望！臣只是觉得，若能亲赴前线，哪怕只是探得北狄些许动向，摸清他们粮草虚实也是好的！

殿下，马上入冬了，北狄粮草补给困难，定然无法支撑长久作战，只要我们……”

“够了！”

萧岚再次厉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怆和愤怒。

她眼底血丝遍布，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那点心思都看穿，碾碎：“谢珩，你告诉本宫，”

萧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尖锐：“你明明知道此去就是送死！为什么还要去？！为什么？！”

谢珩被萧岚那尖锐的问题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底乱成一团，有被看穿的狼狈，有请缨被拒的挫败，更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汹涌的情感在冲撞。

萧岚看着他茫然又挣扎的神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挥了挥手：“你先回房吧。”

谢珩看着她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知道自己今日的提议终究是太过冲动和天真。

他垂下眼睫，掩住其中的失落与复杂，低低应了一声：“是，臣告退。”

他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向门口走去。

手搭在冰凉的门框上，他正要拉开，脚步却倏然顿住。

方才混乱的思绪在转身背对她的这一刻，竟奇异地清明起来。

那些隐藏在“为国分忧”，“稳定局势”之下的，更深层，更真实的动机，如同破开迷雾的月光，清晰地照见心底。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岚耳中，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平静：“因为公主你。”

“噼啪——”

烛芯恰好爆开一个灯花，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萧岚端坐在那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谢珩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仿佛对着空气倾诉，又仿佛是在对自己剖白：“因为……我想为公主你分忧。”

他停顿了良久，仿佛在积蓄勇气，才继续用更轻，却更坚定的声音说道，“即使……复出性命，也在所不辞。”

萧岚静静地听着。

这个答案，她并非毫无预料，从他今日在朝堂上不顾一切的维护，从他方才那近乎送死的请缨中，她早已窥见端倪。

可当这话如此直白，如此清晰地从他口中说出，撞击在她心口时，喉咙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

心底翻江倒海，是震惊，是动容，是长久冰封之下被撬开一丝缝隙的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酸涩与暖意。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他却始终没有拉开门离开。

萧岚看着他那仿佛得不到回应便不罢休的姿态，忽然轻轻开口，说了一件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谢珩，你知道当初，本宫兄长留下那么多可用之才，为何偏偏，本宫选中了你吗？”

谢珩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面向她，目光坦诚：“臣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也曾于无数深夜里辗转反侧，思索殿下为何独独青睐于臣，但！始终想不明白。”

萧岚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缥缈：“因为无论是朝中那些看似支持本宫的大臣，还是母族，舅家的旧部势力，他们与本宫的联合，皆因一个利字，权势，地位，家族的延续皆是筹码。”

她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这么多年，除却那些不能见光的影子和暗卫，真正能放在明面上，毫无保留站在本宫身旁，替本宫说话，支撑本宫的人好像，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