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落空

白芍出来西苑，却见白芷一边走一边哭，也不好问她，茯苓见了道：“姑娘莫睬她，平日里总是和她娘欺负姑娘，今日也有了报应了。”白芍道：“到底还是一家人，她怎么了？”茯苓悄悄道：“听说是为了状元郎，叫杜仲的，旧年就交好，可是人家状元郎做了相府的金龟婿了。这不才哭呢。”

白芍自语道：“只是听人说起过，杜仲倒也不像是什么正直之人。”茯苓悄语道:“听说呀，他这个状元郎还是内定的，相府的二小姐叫辛夷，说是杜仲对对联的时候对了一个什么赏花赏月赏辛夷，真是恶心，后来就成了状元，相府的女婿。咱们家二小姐啊，想起来就哭。”白芍道：“好了，别说了。”

却说紫珠也听说了这事，将白芷叫道屋里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个没用的东西，现在怎么办，你不是说他会回来吗？”

“杜仲是考了状元不错，可是他和丞相府的二小姐辛夷成了亲。”白芷怒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在开玩笑。”白芷的脑中现在满是这两句话，是真的，还是丫头骗她的，她真的不愿相信。至于紫珠的话，她也没怎么听。

紫珠见她没反应，只是哭个不停，怒道：“你死了吗？倒是说句话呀！”白芷哭道：“这不是真的，娘，他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我的。去年我书信一封给他，他还说考了功名就回来的。”紫珠怒道：“不是真的那你哭什么，到现在都这么天真，你怎么这么笨哪！”

白芷哭道：“我该怎么办哪？”紫珠怒道：“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你伯母那边准备给附儿和芥儿说亲，看来只有赶紧找个人把你给嫁出去。”白芷哭道：“不要啊娘，他说他会回来娶我的，你也知道的，我非他不嫁。”紫珠怒道：“我早说你蠢！堂堂白家小姐要给人家去做妾室吗？白家丢不起这个人哪！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啊！”

淡淡的阳光穿过林梢，白芍瞥见白薇过来了。白薇笑道：“姐姐一个人在这里喝好茶呢，这样小气，不舍得送些给我。”

白芍笑道：“是好茶呢，正准备给你送去些，可巧你就来了，过来尝尝罢！”白薇拿起茶碗，兴高采烈喝了一口，眼睛一闭，两条眉毛拧在一处，掩口道：“姐姐好会哄人，这是黄连！你故意做样子哄我呢！”白芍笑道：“哄你作什么，我吃着味道还好啊”，说罢一气饮尽了，看表情倒也不觉得苦。

白薇苦了一张脸道：“就知道姐姐不是小气人，竟是这样难喝的茶，难怪不送人--”，“姐姐平白喝这个作甚么？”白芍道：“我近日生了口疮，虽是才好了，舌苔仍旧有些黄，想是心胃火盛，又不愿吃药，便将些黄连、栀子、菊花、竹叶、荷叶来泡茶吃。”白薇道：“那姐姐可用了锡类散了，挑一些在疮面上，好歹好的快些。”白芍笑道：“往常倒也用过，只是嫌麻烦，想着是个心火，用那些个也治标不治本的，难保这里好了那里又坏了，倒不如去了根，也少些繁琐，所以这几年总也不大用那个。”

白薇略一思忖，点头道：“那倒也是”，“不过姐姐也真是厉害，怎吃得这般苦茶？”白芍笑道：“约略是心里苦，所以吃这个也不觉得苦。”白薇瞪大了眼睛：“哦？”白芍笑道：“我说玩话的，自然是良药苦口的因缘。”

白薇瞥见桌子上没盖全的字倒是新写的，就见到“丹颂”两字，掀开一看，是“牡丹颂”，

牡丹颂

武后严冬百花放，唯有牡丹不畏强。

孰言牡丹为富贵，节高自为花中王。

白薇道：“好啊，果然前人所言，立意清新，措辞自然就不俗了”，“姐姐怎么也喜欢牡丹？”

白芍笑道：“我不过是抱不平，替牡丹说句公道话罢了”，“虽不讨厌，其实也不大喜欢，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虽是开的那样鲜艳，未免也太耀眼了，且是有花无果，不过是徒有几分动人的颜色罢了。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占尽京中好物华又如何，终是免不了花谢的一日。不若梅花虽也无果，难得开的几分傲气，有人欣赏也好，无人欣赏也罢，不过是自开自赏，自有一番清冷的香气伴着自己的孤逸。”

白薇笑道：“姐姐高见，世人有不爱牡丹的，皆云不爱其富贵，不过是些沽名钓誉的假清高之辈，想来花若有灵性，也晓得富贵是何物，金银于它又是何用？看来世人混沌，人云亦云，于此也可见一斑了。”白薇抿了一口茶道：“其实我对牡丹也是喜欢不起来，太过明亮，竟像是一个梦，倒有些不像是真的。我更喜欢荷花，静静地立在水里，不争不抢，多了几分清闲的气韵，又带着露珠的清香，难得的是有果的，莲子又白又脆香，又能养心宁神，倒也难得。”

白芍笑道：“你倒也是刁钻，人家周敦颐喜欢的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你倒好，喜欢安闲，别是你自己喜欢安逸吧，若说莲子，自然是你好吃的功果了。”

白薇嘻嘻笑道：“是好吃，比不得姐姐不食人间烟火。”白芍道：“又来胡说，又成不得鬼，自然是要吃东西的。”

白薇道：“他是个读书人，出淤泥而不染，多少有点为自己歌功颂德罢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心究竟在不在仕途，也不是我们说了算。试想诸般花草哪个不是破土而出的，难不成都沾了泥土在身上了，可见他说的不真切。”

白芍抬起头，看着雨过天青色窗纱外明晃晃的阳光投在树上，留下房里一地斑驳琉璃的碎影，若有若无叹了口气道：“其实--”

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有人笑道：“姐妹们在这里说梯己话呢，我可是听见有人说爱莲说的坏话呢，什么歌功颂德呀，四妹妹好手笔，上来就排揎人这么大一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