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冷,不要光脚。”
黎梨痛经严重,中医说不能着凉,黎梨平时倒是不在意的,可是傅礼却是把老中医的话奉为圭臬,时时刻刻管束着她。
黎梨戏谑地撇了撇嘴,“不会怎么样吧,我这几天天天光着脚呢。”
傅礼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沉了些,他将人放到床上,半跪下去,拂了拂她的脚心。
黎梨怕痒,她敏捷地收起小腿,塞进被子里。
傅礼一直沉默着,黎梨更是憋了一肚子闷气,她斜着他:“你来干嘛?不会是监督我有没有穿鞋吧?”
傅礼没有回答,他坐在床沿,垂着眼皮,视线落到自己交握着的手上。
房间一时静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黎梨慢慢正过眼看他,她察觉到了他此时状态不对,身上散发着一种脆弱破碎的气息。
脆弱。
傅礼这个人平时是很难和脆弱联系在一起的,他总是雷厉风行高高在上,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不在话下,不会为任何事情困扰。
可是现在,他就是让人觉得很可怜。
黎梨半跪在床上,捧起他的脸,注视着他通红的眼睛。
他被她注视着,慢慢湿了眼眶。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的声音颤而哑,说起话来的时候似乎有些情难自禁。
“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只有我没有……”
傅礼小的时候也不是如现在一般冷漠的,那个时候他在傅家老宅,总是一个人孤独的玩积木。偶尔二叔会带着傅少羽来,他很和他嬉戏打闹,把他顶在头顶,而他就会发出“咯咯咯”的快活的笑声,二婶婶就会追着拍打二叔,让他稳重点,别闹。
他们一家三口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而他就落寞的坐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
所有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
他也想有。
那时是他第一次看见傅琛,他刚从疗养院回来,据说是康复了。
傅礼知道那是他爸爸,一开始他是有些小雀跃的,他也期待着他能抱抱他。可是没有,他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偷偷观察他,把最心爱的小火车拿给他,他只睨了眼,就将他的小火车丢进了垃圾桶,然后就用那种凶凶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厌恶。
他知道的,只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他的爸爸为什么厌恶他。
后来他渐渐长大,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傅琛和李向慈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错误,他不是被期待着出生的孩子,所以他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李向慈回来了,他试探着走到她面前,从她眼睛里也看见了与傅琛如出一辙的厌恶。
那个时候他很小,但他总会长大,他本认为他不会再在乎他们的,不会在乎他们给他的厌恶和冷眼。直到黎梨提出生个孩子那一刻,他才发现,他无法不在乎。
就像皮肤上的伤疤,不疼了,可不会彻底消失。
它偶尔也会痒,痒到心里。
“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
最后他看着她。
六岁的眼泪从二十六岁的傅礼眼眶里流出,酸的,苦的,烫的。
心脏揪着疼,黎梨突然觉得自己很过分,口口声声说爱他,却从未倾听过他的内心。冷漠是他的外壳,他的内在柔软又易碎。
黎梨缓缓上前,搂住他。
让他的头埋在她胸口,她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脑袋。
她的喉咙哽涩到说不出话。
眼泪流下来,滴到傅礼背上,她缓了好久,才说:“傅礼,虽然你那个时候很可怜,很孤单,受了很多委屈,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出生的。”
今天是傅礼的生日,他们家向来只过阴历生日,所以黎梨并不知道他此时是带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敲她的门的。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来到我身边,你小时候受了很多委屈,以后我都补给你好不好?”
傅礼贴着她的胸口,能听见她有力的心跳,她的身体是温热的,紧紧环抱着他的脑袋,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心脏滚滚烫烫。
曾经傅礼无数次想过,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他一定要胎死腹中,再不来这人间。
可是这一刻,他改变了想法。
这个人间他是一定要来的,所有曾经受过的委屈他是一定要再受一遍的,只要能遇见她,只要能安安稳稳的和她在一起。
如果他能再见到小时候的傅礼,他会让他开心一点,让他不要沮丧,让他充满期待,他会在十八岁的时候遇见一个人,遇见一个照耀一生的人。
她叫黎梨。
他爱她爱得要命。
他相信她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