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霁明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从未与迟寒阶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即便是之前的相处,也是掺着试探和挑衅。
此刻,迟寒阶温热的体温和喘息都近在咫尺,那总是冰冷的语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极限的脆弱和……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保护?
这个认知让梁霁明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尴尬,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像是早就做好被一只坏脾气的野猫挠一爪子的时候,对方只是用肉垫轻轻按了按你的手背。
……太古怪了。
他微微侧过头,想看看迟寒阶的状况,嘴唇却不小心擦过了对方散落在他肩头的发带。
是那天晚上,自己坑蒙拐骗给迟寒阶系上的那条。
还好好的系着。
迟寒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许,但依旧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噤声,警惕地听着茧外的动静。
梁霁明的心跳在死寂的茧内擂鼓般作响,与迟寒阶微弱却急促的呼吸交织。他能感觉到迟寒阶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强撑着力气。
那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起初是带着决绝的力道,此刻也渐渐有些发软,却固执地没有松开。
梁叙安的脚步声在茧外徘徊了片刻,带着浓重的烦躁和戾气。
他似乎并未想到两人会藏身于这破损的茧中,或许是觉得以梁霁明的性子绝不会与迟寒阶如此“亲密无间”。最终,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一声不甘的冷哼,洞穴内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又过了许久,直到确认梁叙安真的已经离开,梁霁明才敢轻轻动了动。
“他走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终于彻底松脱,无力地垂落下去。
迟寒阶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向后软倒,靠在茧壁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梁霁明连忙转身扶住他,两人狼狈地从那黏腻柔软的茧囊中挣扎出来,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的空气,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黑暗中,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方才迫不得已的紧密相贴所带来的尴尬和异样感,此刻在安全的寂静中迅速蔓延开来。
梁霁明看着迟寒阶虚弱不堪的模样,想到他刚才下意识的保护举动,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居然有点怀念以前那种相处模式了,互掐也比现在相顾无言的好。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
“你……刚才怎么会突然醒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还有,谢谢。”
迟寒阶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掀起眼皮。洞内微弱的光线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了梁霁明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尖锐。
“被拽醒的。”
“……”
梁霁明默默移开眼。
方才情况紧急,他一着急就没收着力,可能是不慎扯到了迟寒阶身上的伤处。
迟寒阶声音沙哑得厉害,言简意赅,算是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至于道谢,他仿佛没听见,只是将头偏向一边,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很快会回来。”
梁霁明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却没像往常那样觉得被冒犯。
他看着迟寒阶苍白侧脸上那道不知何时沾染上的血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替他擦掉。
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迟寒阶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他。
梁霁明的手僵在半空。
死手,真该把你捆起来。
四目相对,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有血。”梁霁明讪讪地收回手,胡乱找了个借口。
昏暗月光从头顶倾泻,雪白巨大的蝶茧高高低低地悬挂在四周,一起静默无声。
他移开视线,没话找话般低声问道:“你……是怎么被弄到这儿来的?也是那只花里胡哨的蝴蝶?”
迟寒阶沉默了片刻,就在梁霁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廊下看书,被磷粉所迷。”
他的回答简短,却印证了梁霁明的部分猜测。
两人之间,第一次出现了并非剑拔弩张的、近乎平静的对话。在这诡异危险的洞穴里,这种短暂的、脆弱的和平,显得格外不真实。
*
头顶的洞口遥不可及,四周石壁湿滑无处借力,唯一的希望是借助那些堆积如山的蝶茧,尝试垒高攀爬。
休整了片刻,迟寒阶仰头观察许久,
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这些茧看似柔软,实则结构紧密,或可一试。我撑着你,你先上去。”
梁霁明立刻摇头:“不行,你不是受伤了……”他目光落在迟寒阶有些苍白的脸上,忍不住微微蹙眉。
“废话少说,”迟寒阶打断他,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却因气力不足而少了几分凌厉,他瞥了梁霁明一眼,“……你踩着我先上去。”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梁霁明心头一跳。
拒绝的词句在舌尖转了一圈,又无声咽了回去。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就算没被梁叙安发觉,那只蝶妖也迟早会回来。
梁霁明瞬间明白了迟寒阶的考量,让自己先上去,是当前形势下最合理、也是唯一可行的选择,尽管这意味着将后背和暂时的主动权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