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已经来不及害怕这个人发生了什么,它几乎是崩溃地从迟寒阶手里跳出去,妖力运转到极致,眼中只有老妇人惊恐的面容——
那是……阿福的奶奶。阿福唯一的亲人。
它在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它好过的人的奶奶。
小小的身影在半空中化作人形,灰扑扑的衣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它张开双臂,挡在老妇人面前,小小的身躯在漫天飞舞的漆黑藤蔓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梁霁明瞳孔骤缩:“小白——!”
藤蔓贯穿了它的胸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小白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截漆黑的藤蔓从它心口穿过,带着暗色的血,从背后透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鲜血很快染红了它灰扑扑的衣裳,顺着衣摆往下淌,在石板路上汇成一小滩。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老妇人被这一幕吓傻了,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霁明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他想冲过去,但迟寒阶还靠在他身上,他一步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兔妖,那个昨晚还蹲在廊下看海棠花、今天早上还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小东西,慢慢软倒下去。
落在地上时,那只灰扑扑的身影已经变回了原型,蜷缩在血泊里,耳朵软软地垂落,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将雪白的毛发染成一团血红。
“小白……”
梁霁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他感受到肩上的重量,低头看去,迟寒阶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紧抿,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迟寒阶?迟寒阶!”他急切地唤了一声,试图把人扶正。
迟寒阶没有回应。
他微微垂着头,几缕墨发散落在苍白的脸颊边,呼吸又浅又急,像是随时会断掉。
巷子深处那团还在疯狂扭动的黑影,那些藤蔓在贯穿小白之后,只是顿了片刻,便再次张牙舞爪地朝老妇人扑去。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老了,老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漆黑的死亡朝自己逼近。
藤蔓如利箭般刺出——
然后,生生停住了。
不是犹豫,不是迟疑,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攥住,死死钉在半空,动弹不得。
迟寒阶伸出手,五指虚虚一握。
他的指尖,那层淡淡的赤色光芒不再一闪而逝,而是变得清晰起来,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指间腾跃而起。
那点赤红燎原般扩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梁霁明离他最近,那股威压扑面而来的瞬间,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面对妖兽时的战栗。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藤蔓开始颤抖。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般的凝滞,而是真正的、发自本能的恐惧。它们疯狂地扭动着,想要逃离,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寸也挪动不了。
迟寒阶的指尖微微收紧。
合拢的瞬间,巷子里所有的藤蔓同时炸开,化作了漫天的黑色碎屑,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纷纷扬扬地飘落。
那团在阴影中蠕动的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被灼伤了一般,猛地收缩,顺着墙壁飞速遁走,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一切归于寂静。
只余下那些黑色的碎屑还在空中飘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墙角的青苔上,落在小白小小的、蜷缩在血泊里的身体上。
迟寒阶的手缓缓垂落。
指尖那层赤色的光芒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消散,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仰头倒了下去。
“迟寒阶!”梁霁明赶忙扶住他,“你怎么样了?刚才那是什么?是不是你做的?”
迟寒阶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而紊乱,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唇角不知何时溢出一线血丝,但意识还在。
他微微偏头,心口处妖皇印附着的地方疼得似乎要炸开,他没回答梁霁明的一连串问题,目光落向地上那只浑身是血的小兔子上。
它应该还活着,还有气息,要尽快带它去医治;藤妖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失踪的孩子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迟寒阶张了张嘴,想说的很多,可最终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嘴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强行使用妖力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虚弱席卷上来,世界再次迅速褪色、模糊。
最后坠入黑暗前,只有远处血迹斑斑的小兔子和梁霁明慌乱无措的、想要将他扶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