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13年
春
正月
江南的春意,来得比长安早得多,也温柔得多。
不再是那种冰雪消融、带着料峭寒意的苏醒,而是如同宣纸上悄然晕开的淡翠,无声无息,却已无处不在。
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草木萌发的清芬,以及远处河浜水汽氤氲的甜润,吸一口入肺,仿佛能涤净从长安带来的最后一丝血腥与尘埃。
去岁冬末那场惊心动魄的峡谷刺杀,并未能夺走林晓月四人的性命。
但追兵或许仍在搜寻,长安是暂时不能回了。
她们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昼伏夜出,疗伤休整,最终在这座不大不小的江南城镇悄然安顿下来。
她们落脚的小镇,枕河而居,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温润光亮,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悠长地吆喝而过,吴侬软语,糯得人心都要化了。
这与长安坊市那种规整的宏伟、喧嚣的紧迫感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慢悠悠的,像脚下潺潺的流水,自顾自地过着烟火人间的小日子。
“墨香阁”临河开着,推开后窗,便能看见乌篷船欸乃而过,船娘在船尾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有时还会哼唱起不知名的小调。
河水碧汪汪的,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新绿的树影,偶有花瓣飘落,便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店里的生意不算兴隆,却也有了几个常客。
多是些镇上的老秀才、闲居的雅士,他们爱来这里,不只是为淘换几本旧书,更是贪图这一方静谧,以及苏怀瑾泡得一壶好茶,还有阿离那日益精进的江南点心。
阿离简直是如鱼得水。
她本就心灵手巧,又有着用不完的热情,很快便与左邻右舍的婶娘们打成了一片。
今天跟东家婆婆学做定胜糕,明天又向西家姐姐讨教青团的艾草汁该如何调配才能色泽翠绿、口感糯韧。
没过多久,“墨香阁”的茶点上,便添了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酥脆掉渣的蟹壳黄、清甜软糯的酒酿饼,还有那形如梅花、豆沙馅儿甜而不腻的梅花糕。
香气常常从后厨的小窗飘出,惹得路过的小儿驻足流涎。
林晓月负责打理账目和采买,她逐渐习惯了每日清晨去河边市集挑选最新鲜的菜蔬和鱼虾。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乡音,看着竹篮里带着露水的荠菜、嫩生生的春笋、活蹦乱跳的河虾,那种切实的、属于“生活”本身的质感,让她那颗在长安被权谋和危机磨砺得坚硬冰冷的心,也一点点柔软下来。
她甚至学会了跟卖菜的阿婆讨价还价,偶尔还能用几句生硬的本地话引来善意的笑声。
苏怀瑾则是书店真正的灵魂。
她将“墨香阁”的书籍重新整理归类,时常静坐窗下,就着一壶清茶,沉浸于典籍之中。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静谧美好得不像话。
有时,她也会应客人之请,讲解几句诗文,或者与那几位老学究探讨些经史疑义,声音清凌凌的,像溪水流过山涧。
这里没有皇家书库的森严规矩,也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窥探目光,只有纯粹的对知识的喜爱与交流。
素云的变化最为明显。
她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警惕着暗处的冷箭。
白天,她是店里沉默寡言的“杂役”,包揽了所有力气活,扛书、搬桌椅、修缮物件,动作利落。
闲暇时,她甚至会跟着阿离一起去市集,虽依旧话少,但眼神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带着一丝新奇,观察着这迥异于北方的风土人情。
夜里,她依旧保持着护卫的习惯,但听着窗外规律的蛙声与流水声,她的警戒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松弛。
王妈若是在,定会拉着阿离的手,夸她青出于蓝;李叔则会捋着胡子,欣慰地看着这井井有条的小店和这几个似乎终于找到了安宁的年轻人。
其实,在江南初步安定下来后,林晓月不是没有想过给太平公主写信报平安。
夜深人静时,她曾多次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