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尾房通常建在不见天日的角落,而大部分的阴物浑浑噩噩,只认得了头尾,会下意识的避开阳气浓重的地方,于是就会住进尾房。
这个现象在楼梯间、电梯和厕所也适用,有时甚至是学校偏僻处教室、顶楼地下室等拥有“头尾”和“偏僻”两种条件的地方也常常不太干净。谢必安皱起眉头,表示先去中年人一家的房间看看。
跟在后面的愈韶很快跟被牵在中年人大女儿手里的小男孩混在一块,缀在队伍最末端,听着两位将军大人跟那中年男子讲话。
中年男子名叫庄运晟,家里以前开的神坛,后来他出国念书做生意有成就了,就摆着了。
“什么叫做摆着了?”谢必安听他对“摆着了”这部分含糊其辞,追问了一句。
庄运晟避重就轻的道:“就是……摆着了。”
范无咎:“您这样我们很为难,没法帮您啊。”
谢必安的嘴角不受控的抽了两下——这是显相被有信仰的凡人影响的征兆,他顿时了然:这人应该本来是信教的,知道神像要做些处里才能搁置或是让其他有缘人请回去。后来可能是不信了,也可能嫌麻烦不想处理,这个人就这么把没供奉的神像放在家里。
这栋旅馆如同大多数老式建筑一样没有四楼,因此这一家老小住的是六楼最偏僻的尾房。之所以说最偏僻是因为它们最远离中间的棋牌室,与久不见日的消防通道只隔了一道墙。
听起来……就很有闹鬼的因素。
而两间尾房不负所望,范无咎和谢必安各开一扇门,就看到成群结队的黑影“哗啦”一声作鸟兽散,全是被无处不在的人气赶过来的地缚灵。
天知道它们已经被赶到最偏僻的角落了,本来以为能安生些,没想到来了两尊大神……
这次两人借着安符布阵的名义把它们好好的送走了,范无咎借了谢必安的朱砂,在漱口杯里兑了水,往屋内四个角放了阵石。谢必安则让庄运晟把符贴好,又在梁上挂了一管随手化出来的玉箫。
其实真要布这种小护阵,以两人修为不过是随手一捻的事,用不上这些有形的东西,主要是为了让惊魂未定的庄运晟心安。
心神安定,鬼物自然难以趁虚而入,于是庄运晟一家总算安稳的睡下了,谢必安忍着困意要了间房,补自己无福消受的一夜好眠。
于是等到终于可以启程去庄宅,已经是隔天傍晚的事了。一行人打了两辆车才堪堪装下,当然是庄运晟出的钱。
他只求最快赶到位于学区的一栋透天宅,兴许是最近变故颇多,原本他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一夕之间反了过来,变的锱铢必较,此刻在后座翻着钱包一个一个的算铜板。
庄宅这种城市里的透天房价格只高不低,可见他生意确实成功,以至于弃置家里的神坛。
当见过了人间的酒池肉林、富贵繁华后,很少人能持续相信虚无缥缈的神明——虽然不能说只有穷人信教,但富人虔诚的的比例会比一般大众少的多。
钱财、色相、虚荣,这些足够遮住大多数人的眼睛和心灵了。
出租车司机的心黑的漂白水也涮不干净,本来要围着城市绕半圈才肯送到目的地,还是坐在副驾的范无咎把自动播读的导航放出来,笑吟吟的指挥。
“司机大哥,这里好像不是这么走的。”
“司机大哥,这里不用拐弯吧,直走近一些。”
“司机大哥,我们有点急,还是照我说的方向走吧。这一带我熟,常来。”
见证那座宝塔从无到有,再见证整座城市的发展,不可谓不熟。
司机终于忍无可忍:“你都知道了我为什么还要开导航?”
范无咎:“开给你听的。”
司机气的想打人,最后只愤愤捶了几下方向盘,挤出一句“加急要加钱”后就闷闷地开车去了。
当他看到送到目的地后,后座那个中年人掏钱后捏着细细点了一下,很明显一个子儿都不想多给,故意忽略掉了那句“加钱”,只“礼轻情意重”的连说了几句谢谢。
谢个屁,付钱啊?!
他揉揉刺痛的腕关节,脸拉的比驴都长。可当下一秒他就惊愕的看着刚刚万般刁难的年轻人递给他一叠钞票,说:“我们是真的赶,所以谢谢了。小费,加上赶路加的费用。”
那叠大钞别说是赶路钱了,大概比他绕着城市刷五圈跑表都多三倍……
他对范无咎作了个多谢的手势,默默收下了那叠钞票。后者打开车门跨出车外,而后又扶着车门上缘弯下腰来,穿着风衣的身影在半暗的天色下显得高挑利落。
“记得尽快去医院看一下手腕,应该是职业病。”
身后的庄运晟本来不耐烦的正看谁还没有跟上来,谢必安看了他一眼,他又立正站好了。
范无咎回头笑了一下:“快了,再几句话。”
“要好好治一治,不然以后骨质疏松会很麻烦。”
司机说了好几句多谢,可是有时候真正的谢意用再多谢字都承载不起,只能合掌行了个礼,随后关上车门调头开走了。
原来世间善恶百种人,总有一些让这个五浊恶世不至于这么令人厌弃。
……
庄宅一定请了风水师来看过,半调子的那种。
为了档枪煞,什么水池、绿植和双麒麟山海镇乍看之下布的有模有样,实际上作用不大,只能说是了胜于无。
门口的水池内壁长了厚厚一层随波逐流的绿苔,微弱的水流撑着才让里面的鱼不至于被闷死,不过也不远了。
所谓绿植就是几盆放在门口的枯果苗,估计本来还打算种着来吃,一颗半烂的彩椒挂在上面,除此之外都是清一色的黄绿——全都奄奄一息。
所谓双麒麟山海镇就只是一幅镀了假金的挂画,愈韶偷偷评价“比熊出没更像熊出没”,被谢必安弹了额头。
等到进门,一股丧气扑面而来——不是形容人的那种,是形容全屋的地气死气沉沉地。如果说建筑规划良好的建筑里,地气像是一条盘绕全屋子循环的急流,那这里就是一处泥潭。
范无咎较为擅长这类风水之事,略微扫了一圈——一楼大门对厨房门,形成一个不甚明显的穿堂煞,因为建商不干人事,把一楼厕所和楼梯安在其间。
谢必安让女人小孩在客厅里坐好了,随手在旁边玻璃柜上面贴了一张符,领着大儿子和庄运晟和范无咎往厨房走。
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厨房,过年时在米缸上贴的倒福字还没撕,已经悄悄褪成了粉红色。油烟机和炉台倒是清洁的挺干净,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就出在灶台旁摆着的那个偌大的米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