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是一句出于礼貌的道谢和体谅,却听得服务员怔了一下。
挂在后腰的对讲机滋滋几声,传来一阵模糊的催促。背景乒拎哐啷的伴随着火炙和抽风机的声响,应该是厨房发出的请求。
服务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小跑着走了。
这盘突如其来的桂花糕使得他们又多待了二十分钟。谢必安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走去结帐。这个点外面里面都排着人,柜台站了两个人还不够,恨不得自己能多长八只手。
轮到他们的时候外面举家来了二十多人,大概是要祝寿或是庆祝什么,反正满堂子孙包括坐着轮椅的老人都给推来了,吵吵嚷嚷的确认预约。柜台人员忙不过来,转头对着谢必安不好意思的笑笑:“抱歉先生,等一下哈。”
范无咎点了一下头,静静的站在一旁,不显焦躁,看上去满身写着清闲和优雅。
另一个前台正劈哩啪啦地敲着键盘,小声对他吐嘈道:“唉像您这种有素质的客人我们恨不得每天来一打,好歹能安慰一下我——刚刚还有人在这里骂得狗血淋头呢。”
打电话询问的青年百忙中空出一脚,踹了一下,大概是叫他闭嘴少哔哔。
这顿饭吃得拖沓,等他们再出来已经接近九点。范无咎随手和谢必安讨了一张符纸,信笔一挥,画了一张天圆地方的缩地符。
他把流转着法力的金符拍到一处低矮的水泥防撞墩上,和谢必安并肩迈了过去。
薄薄的黄表纸只勉强靠着法力沾在光可见人的石球上,法力烧完之后就晃悠悠的飘到地上,成了一张农历七月随处可见、满街乱飘的金纸。
愈韶就是在这个时候用了那张传送符的。只是他刚巧不巧,踩着谢范两人的后脚跟落地——这就造成了位置有一点偏差,于是两人出现在渡川岸边,而他则是“扑通”一声掉进河里。
刚掉下去的时候他点懵,只觉得哗啦一声,然后湿淋淋的从河道里爬起来。渡川的水位最深也就能淹到成年人肋处,而他……
在膝盖深的水里站起来,一旁的行人纷纷侧目。这时候人已经多了起来,很快就有工作人员来把他提溜出去。
“愈小朋友,九点还没到呢,想把自己随着水灯放出去也是这么个放法。”
他范将军过来把他拢过来,对着工作人员道谢。
愈韶感觉到身上的水在那一揽后全干了,向范无咎投去一个感激之至的眼神。
又过了五分钟,平时宽敞的水泥河岸已经塞满了人,摩肩擦踵的,像一大团冬天取暖的企鹅群。
愈韶“人小鬼大”,仗着自己矮钻到前面拎了五个水灯回来。上面统一印着个水墨笔画的 To,看来是要让人写给哪个故人。
中元节,写的那当然得是个死人。
谢必安拿着笔杆灌墨的现代毛笔,毫不忌讳的写了两个劲瘦的小字。
“咎弟”。
范无咎啧了一声,由于手还被捆着,心安理得的使唤人:“帮我举着。”
然后对着他细细的写下“安兄”两个字,由于是左手写的,有点歪。
谢必安默不作声地瘫了脸。
然而他顶着彷若嗖嗖往外散着寒气的表情,往下继续写:
“愿君前路坦途,多喜乐,常安康。
咎弟。”
谢必安抬眼看着他。
由于身高一点点的差距,他要想看着范无咎的眼睛还得小小仰望一下。此刻那双纯黑的眼眸盛着身后满桥底的灯光看过来,几秒之后弯了一下:“写完了,换我们谢大将军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谢必安其实在写第一行的时候在眼前这人和天下所有人之间抉择,不过到底还是偏心,写了前者。
“那就愿君……”
他抬手写下第一行。
所得皆所期,所失亦无碍。
然后是第二行。
无疾无忧,喜乐长安。
最后是署名。
安兄。
这时愈韶刚好写完自己的,打横过来抖擞了下多余的墨。这种个性本来就活泼的青少年在人多的地方更活泼了,俗称人来疯,满身精力无处发泄,刚想顺手帮两位将军把写好的水灯提给工作人员,腿都动了又莫名其妙的有点不敢过去。
最近范将军是随身布阵了吗?他心想,不然怎么感觉那边有道屏障似的。
最终他们还是掐着最后几分钟让工作人员把水灯摆到上游,当九点一到,阻拦的网子就会撤开,到时候所有水灯就会顺流而下,一路漂泊到下游,被出河口的拦网接住。
虽说为了环保没真的让这些塑料零件任波逐流,但是这形式也做足了,不影响效果。
有些事情的形式意义大于真实意义,却真正能深入人心。
这次活动办的盛大,甚至还请来了举着麦的记者。现场的活动音响和记者的麦离得太近,发出一声刺耳的叽——
好在虽然发生了这点小插曲,到了九点,所有人造灯还是不约而同的暗下来,只余河堤上路灯还尽职尽业的亮着,不过也被旁观的人群遮得成了一道背景光。
“三——”
“二——”
“一——”
万千水灯形成了一条蜿蜒的光道,顺着水流晃晃悠悠的飘下,人群大声欢呼。
谢必安被后面人抬起的手撞了一下,也不是很介意。
若干年前的水灯里点的是真蜡烛,现在则是统一亮着LED灯,虽然时过境迁,也更为绚丽。
他闭起眼睛,万千祝愿晕出一层淡淡的金光,没了那些被写的乱七八糟的灯罩,显得更加柔和,也更加静谧、详和。
触景生情,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过往突然就这么从记忆的深处被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