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死的离奇,通常也在阳间徘徊了很久、很久,多多少少忘了事。
余义天当然不免俗,只不过他忘了自己已经死了,但也忘了生前那些事。
他最清晰的印象就是一双黑眼睛,其他事情都是模糊的。
那些模糊的片段里有很多人,但他只记得很不开心。
客栈里左邻右舍活过又死在什么年代的人都有,有些浑浑噩噩,有些司空见惯,也不觉得奇怪。他们彼此凑在一块,倒也不会孤单。
有些事,忘就忘了吧。反正只要记不起来,就从此不再相干。
谢必安刚睁开眼,寝室里也同样盘着腿、打着手印的人就问道:“回来了?”
这句话是勾魂索传来的,那条浸着一层业火的铁链一头扬起来扭着蹭了下他的脸,看上去挺开心。
虽然法器有自己的意识,但是大部分还是受到主人的影响,常常能看出一些不曾表现出来的细节。
譬如勾魂索在他腰腹间绕了好几圈,被范无咎喝回来后才放开,委委屈屈地游去把靠在一旁的哭丧棒来了个五花大绑。
……跟那种特别黏人的动物很像,稍微不理人就要哼哼唧唧的那种。
谢必安扫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法器一眼,“余义天我接到地府了,少了一魂。”
“哪个?”
“象魂。”
这下麻烦了。
人的三魂七魄分别掌管着一些东西,七魄主七情,随着肉身死亡就散回天地间,而魂就不一样了。
任你转世投胎多少次、期间又成为过什么东西,天地人三魂都是一样的,因此每一世的个性可能不同,但从一些手段来看,还是能认出前世。
而余义天象魂,也就是人魂丢失,进不了祖坟,意味着只要他一天少了这部分,一天就不得安息。
“那我们是得帮他找吗?”范无咎也行完了功,靠在床沿的挡板上对他招了一下手。“过来一下。”
挡板镂空的地方挺大,仅仅能拦住身子和头,手伸出去是绰绰有余。
谢必安正要下床接杯水,依言靠过去。
然后范无咎微微低头在自己的拇指上碰了下唇,伸手过来在他唇上轻抚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操作?
“晚安。”他说。
兴许是刚运完气,他从掌心到指腹都是温热的,轻轻在谢必安脸上擦过去。
他站了一会,把门带上的同时说:“下次直接一点。”
随着铝门关上,外面扑了一点热气进来。范无咎摩挲着拇指解开衣扣,那句“直接一点”才慢悠悠的传到耳朵里。
直接什么?
直接吻。
范无咎摸了下喉结,勾过列印出来的资料打算准备一下明天的课,在同一页停了十分钟愣是一个字没看进去。
彼时谢必安已经在相隔不到三米的另一张床上睡过去了,窗外隐隐绰绰的路灯暖光半搭在他床边,很识趣地没有扰人清梦。
一切的一切安逸而静谧,不曾想这里曾经有一个脸上带着胎记的学生死在某一个这样的夜晚。范无咎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挂了许多天的页面,终于等来了警方开的记者会。
第二天的语文课上,气氛特别低迷,起因是因为范无咎宣布要调职,最后一课教完就要跑路了。
“哦对了,很不幸的是安谢老师也要走了,跟我一起。”
台下学生齐声又拉了一句长长的叹息。
“所以呢,接下来两节课是我脱离苦海前教的最后一课,也希望你们能学进去。”
有几个学生笑了。
谢必安坐在电脑桌前敲了两下键盘,熟悉的输入密码后点进了视频,同时范无咎嘴上也不闲着,制止了一小部分翻笔记本出来准备记重点的三好学生。
他点开的是今早的新闻,直接拉到了中间一段。
画面上喀嚓的快门声不绝于耳,警方发言人站在镜头前,宣布了死者的身份。
“余义天”三个字透过麦克风、又通过教室的扬声器传出来时,整个教室静默无声,只有影片的音轨徐徐响着。
记者问了一些关于案情的问题,警方把发现尸体的地方打了厚码贴上来,但足以让熟悉的人看出这是哪里。
法医部也很给力,推算出了死亡时间,也被记者如实搬了上来。
范无咎让静默持续了一会,淡淡的道:“这件事我有稍微了解过,知道的也不多。我在这里也不是想说什么或是追究什么,只是想让你们意识到,他和你们是一样的人。”
“所有人生来只是不一样,不平等是别人加诸在身上的。”
“这节课自习,该做什么做什么。作为旁观者真的没什么,反正死的人也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这么凝重干嘛?”
台下有一个中立的学生弱弱举了手:“吴老师,可是照您说的……他跟我们也是一样的啊。”
“是,但是据一些人透漏给我的情况,这个班上没什么人把他当作‘平等’的存在。譬如在桌子抽屉里刻某些绰号,或是往课椅上涂胶水,洗不掉的那种。”
谢必安关了电视,静默变的更加压抑。
“我们第四课的内容已经上了一半,明天总结,放假后再回来就得面对你们原本的语文老师了。”
这次没有人出声,直到四十分钟后,有人煞白着脸站起身来走出了教室。
是柯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