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学生是真的冲着他来,后者是被牵连的——他本人其实不太喜欢“窝一块谈心”这种活动,但架不住某人太有人气。
只是自从早上那节语文课起,教室后彷若画了一条禁人线,连后排的学生上课去上厕所时也是绕着教室边绕一趟,从前门走出去。
一时之间,他们好像才变成了真正的老师,和学生隔了一个辈分,是长辈和教导者,也知道他们做的那么些见不得人的事。
谢必安的历史教的活,最后两节带了个活动,也没让噤若寒蝉的学生把音量提高出耳语的范围,下课时安静地齐刷刷走了。
陈景含和邓雅璇不知道事情始末,但架不住学生表现太怪,三言两语问起了缘由。
谢必安简单解释了一下:“前天那具尸体我们发现的。”
“真的假的?是谁?”
范无咎弹了弹点名簿:“余义天。”
邓雅璇和陈景含在点名簿上看过这个名字,一直以为是请长期假或是在家自学之类,闻言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才问:“他……怎么了?”
“班上人不太喜欢他。”范无咎说。
谢必安则没有任何委婉,道:“霸凌。你们可以自己看,左边数来第二张桌子抽屉。”
陈景含默然,然后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邓雅璇这个感性的姑娘眼眶已经蓄了点泪水,转过头去抹了一下。
谢必安和范无咎一样,对“安慰”这件事并不怎么熟练,末了说了一句:“希望警方能把这件事查清吧。”
气氛变得很沉重,他们走出教室时长日将落,晚风挟着寒意吹过走廊间。
陈景含收拾着东西,这才想到范无咎上课说的话:“你们明天真的要走了?”
“嗯。”谢必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陈景含:“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来的时候觉得轰轰烈烈,好像永远不会散,这才一个月呢。”
虽说老师们对余义天一事闭口不提,可架不住那些嘴上不牢又刚巧知道一点内情的到处说——因为当你知道一个所有人都急于知道的新消息并讲出来时,就会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和崇拜。
不过那些耳语在有大人走近时就怂成了猫叫,实习老师也不例外。
五班这些猫大概是病了,在一早谢必安先一步走进教室时就静默下来。
他们预计中午走,就把最后一节课调到了早上。
谢必安昨天上过课,今天还是坐在电脑桌前控制屏幕,把准备好的投影片放出来。
第四课的课文只有一句话: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
——斯坦尼斯拉夫.莱克
范无咎拿起麦克风:“有谁回答一下这句话什么意思。”
虽然台下一片静默,依旧不影响他发挥:“看来没人知道?那么我来解释这句话——”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但是每一片雪花都有参与其中,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最后一课。待会麻烦陈老师和邓老师带着去操场自由活动,收拾下东西。”
可能是两天的“放养”让这群学生觉得这位实习老师对他们有些心如死灰的意思,在邓雅璇和陈景含一头一尾赶羊似的把学生放出去时,缀在末尾的学生回头偷瞄了他一眼,又赶紧转了回去。
等闲杂人等都离开后,他们也要走了。
回地府。
虽然可以原地开门撒腿就走,不过流程还是得走一下,主要就是从监视器底下走一趟,不然就是失踪人口吴某和安某的故事了。
人间的树洋洋洒洒开了花,结了果,在十月时树叶又悄悄染成暖色。
其实崇阳中学种了不少树,其中有一半是果子是能吃的,只不过低处的被学生摘了,高处的被鸟霍霍完了,有没有果实其实没有差别。
另外一半就是造景或是驱虫的植物,驱虫的树种主要是樟树,而造景有很多,其中一片小枫树林在这个季节刚好红了,树叶在地上落了一层,彷若业火满径。
这片枫树林中间还有条泊泊流动的人工河,原本寓意“枫生水起”,但由于这里诗情画意又清幽,成了小情侣们幽会的好地方。
两人耳力出众,同时听到了一点异常的动静,范无咎化出实相,轻轻踢了踢满地的落叶。林子里顿时传来簌簌几下仓皇躲藏的动静,想必是学生听到声音以为是老师来查,匆匆跑了。
“你是不是挺喜欢吓唬小孩?”谢必安看着他故意又踢了几下,摩挲声不绝于耳,像是故意的。
“还行,只是不想被人看见。全校没监控的地方只有这片树林或是厕所里,我更偏好这里。”范无咎没个正形地笑了笑。
这似乎也是小情侣们喜欢来这里的原因。
他放出一道法力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向谢必安伸出一只手:“走吧大将军,该回去查因果簿了。到时候顺便看下那小孩怎么样。”
几秒后,一张黄纸落地前就烧了了殆尽,原地只余依旧缓缓飘散的枫红。
只一瞬之间,他们就在黄泉路口落了地。
入目还是连天的火红,不过声音不是和煦的风声和树叶摩挲时舒缓的细响,而是盘旋不散的万鬼哭嚎。
牛头马面远远看到他们,传了心通过来问好。
谢必安隔着十余尺外点头致意,然后又和范无咎并肩走进人群。
其实黄泉路很长,前半段进了关卡后是一片荒芜的恶地,再往前走很久,突然回过神来就会发现来到了一处闹市。
这处闹市没有商铺饭馆,无一例外全是旅店客栈,任谁去都能在那歇会脚,到了时辰就会有人来叫上路。
这些“人”不是鬼差,而是逝者的亲人或是牵挂不下的故人,到时候,他们可以熙熙攘攘的一起走。这些人可能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后了无牵挂,携手上路倒也没什么遗憾。
这可能是神佛莫大的慈悲吧……自从这处闹市落成,来来去去的亡人不用在奈何桥下看着心尖上的人毫无记忆的走过一趟又一趟,到最后除了大彻大悟,终是不得相聚。
这里是近年才建起来的,而之前的千年以来,无数痴人曾在忘川底等待,等桥上有朝一日某个已全然忘却前尘的人路过。
范无咎走着走着,旁边要负责带路的人突然朝他挨的近了一些,藉着广袖遮掩牵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