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笑道:“怎么了?被看见不太好吧。 ”
“怕你跟丢。”谢必安扔下这句硬梆梆的理由后先是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才低声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如果。”
如果当年没有受封成神,而是跟无数凡人一样走了黄泉路、过奈何桥,依范无咎的性子,可能会真的往忘川里跳。
沿着这个假设想下去,一股又酸又疼的感觉忽然就从心脏涌上来。
那是一种庆幸和后怕,庆幸好在现实不是如果,后怕要是当初命运的轨迹真的沿着这条假设的线走。
范无咎捏捏他的手,任他牵着走了一路。
最后他们在一处写着“叁拾伍”的匾额面前停下来。
“是这里?”
谢必安颔首,松开他的手,直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客栈没有门,取的是“来者不拒” 之意,柜台后的凳子上坐着个穿着老式中山服的的鬼,正劈哩啪啦地拨着算珠记帐。
他走过去说了几句,那掌柜头也不抬的甩手去了个布娃娃出来。布娃娃落了地,摇晃了几下站稳了,随后奶声奶气道:“请跟我来。”
娃娃说完就开始狂奔。
别看这小东西腿只有一点,跑的却不慢,领着人飞掠过走道后就消失了,比鬼娃更像鬼娃,不知道吓哭过多少旅客。
布娃娃最后停在三楼里侧一处房前,范无咎敲了下门,站在走廊前等待。
过不多时,一个瘦瘦矮矮的身影拉开门,探出头来慢慢环顾一圈,在看到他们两人时被吓了一跳:“你们、是……”
这个身影正是余义天。
他只见门口两个高个子自上而下扫视了他一遍,然后低声说了句“看上去没什么影响”就主动关上门走了。
余义天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被什么轻搭了一下,只觉得自己有点像被验收的猪肉。
他在门口呆立了一会,这才回房去了。
谢必安说的是象魂丢失对他好像没什么影响,范无咎应了一声,缓步走下刚刚急掠而过的楼梯。
“还牵手吗谢大将军?”他玩味的问谢必安,把谢大将军四个字咬了一点重音。
谢必安:“……这里人少,不怕跟丢。”
范无咎轻轻的“哦”了一声,语气里还有点遗憾。
“可是我想牵——走吧,去翻一下他三世因果簿。刚刚我用勾魂索探了一 下,这小孩死因有点离奇。”
说完他主动就一把握住了谢必安的手,用指尖轻轻抵了一下,然后探进他的指缝。
“为什么说离奇?”谢必安右手轻轻摸了下探上来邀功的勾魂索,被亲昵的缠了几圈。
“因为勾魂索说他是被索命,但不是厉鬼索命。”范无咎单手打了个手印,勾魂索查出的东西就顺着灵识递了过去,“可能是冤亲债主吧,但不是厉鬼这个说法有点玄。”
因为厉鬼指的是执念深重、强留世间的并且对某些人怀有恶意的死者,通常这些执念就是复仇,所以往往索命验出来的结果都是厉鬼所为。
三言两语间两人脚下不停,已经走到了这片闹市边缘。路边客栈上的排号已经轮到了千余,也没之前这么密集,逐渐稀落,周围的景色开始有了荒山野岭的样子。
谢必安问:“你来开还是我来?”
“我来吧。”
这里是法力横生开出的一片地界,无边无际,因此出去也不是走个几百里这么简单。要出去有不少方法,而范无咎选择了最直接的那种,直接画了个缩地阵回到奈何桥边。
因果没有神佛掌管,它就只是天道的规律——亦或是说它天道本身更为合适。因此因果簿所书不过是纪录,就算拿到了哪怕怎么涂改都没用,所以陈列着无数人三世因果簿的楼阁敞着大门,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这倒是件好事。
因为高不见顶的十几楼书阁立在那里,只有偶尔有小鬼在其中受判官之令翻找,如果再要走“审核放人”那套,不知道能找到猴年马月去。
好在找人找东西这种事没有谢大将军一张定向符解决不了的。
“这小孩前两世命都不错。”范无咎不紧不慢的翻开第一本因果簿,看到小至“四岁满月偷邻居家枣子有三,重三两七铢”“四岁满月执鹿皮质小马鞭抽打看门狗黑仔三下”都条条列在上面,啧了一声:“谢大将军,征用一下笔墨。”
谢必安依言放下书,问:“做什么?”
“太多找不来,亲自去看比较快。”
他就地画了一个格外大的阵,足有成人身长,宽亦同。
他手下笔走龙蛇,把繁复的天书写满石板,再用业火炙了一遍,那些墨痕在天眼里就裹上了一层法力。做完这些,范无咎道:“手给我。”
谢必安握住他手的一瞬之间,他们就坠入回溯而成的幻象里,来到一处熙攘的大街之上。
虽然不知身处何年何地,不过以繁华程度判断,大概率是那个时代的京城。大街旁挨着一户朱门九钉的大院,张灯结彩,门府高高挂起了红绫,门口请来戏班艺人舞龙舞狮,鞭炮放满了长街。
“今日这里可是有什么喜事?”范无咎走到一处吃食摊子面前问。
小贩脸上堆满了笑:“听客倌口音是外来吧,今日吏部尚书马大人之子和敏和公主的幺子满月啦,普天同庆呢。”
每个地方的小贩或许是为了招揽生意,总是话痨又八卦,手上动作不停:“客倌要买份枣泥蒸糕吗?甜甜糯糯,没有人不喜欢——您是从哪儿来的?我知道口味好搭料啊?”
范无咎:“少放点芝麻粒吧,我带给人吃。”
小贩长长应了一声,转头又招呼别人去了。
谢必安就是在这时候找过来的,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不急,等糕好。”范无咎凑过来低声道:“这是余义天因果簿上还有记载的第一世,福报不错,生在王公显贵家里。”
今世他怪病缠身、不得好死,就得从这些大大小小的前因里找。因此谢必安也不急,接过了小贩递过的油纸包,叉了一个吹冷后喂进范无咎嘴里。
马小公子的首个十年,就在这片喧嚣繁华里流转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