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躲闪边仓皇四顾,对上苏罹忧看戏的眼神,不由暗恼:好歹认识一场,这人竟袖手旁观!
纠缠片刻,安许宁急中生智:“客官且慢!民女......其实已有主家!”言毕,忐忑地瞥向苏罹忧。
“那又如何!京城谁不知我李家!”话音未落,折扇已抵上安许宁下颌。
“姑娘莫怕,跟了这李爷,自有你的好处。”围观宾客纷纷帮腔,唯有舞姬们面露忧色,敢怒不敢言。
起哄间,苏离忧藏与袖中的指尖在空气中悄悄划过,带出流萤般的光痕,绘制出复杂的符文。
众人皆沉溺于这场闹剧,并未察觉苏离忧的小动作。
安许宁强自镇定:“我的主家......正是您身后这位!”虽面色平静,心下却七上八下。
那纨绔刚要回头,苏罹忧已迅如闪电般执剑架在他颈间。
花楼霎时乱作一团,桌椅倾倒,杯盘碎裂,哭喊声此起彼伏。
“好汉饶命!”纨绔扑通跪地,涕泪横流,“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美人让与您便是!要多少银两都好说!”仆从也慌忙磕头求饶。
舞姬们趁机涌向安许宁。
“这位爷?”安许宁暗嗤,这京城首富之子竟连当朝太子都不识。又疑惑苏罹忧的佩剑从何而来,方才并未见他携带。
“许姑娘,方才对不住......”舞姬们愧疚难当。
“无妨,与你们无关。”安许宁浅笑。
安抚众人后,她整理好微乱的衣裙,走向仍在僵持的二人。
她踮脚轻拍苏罹忧肩头,绽开甜笑。苏罹忧微怔,随即收剑信手一抛。
那纨绔见束缚已除,恼羞成怒地拾剑刺来,却被苏罹忧一脚踹飞。
“砰——”肥硕身躯重重落地,口吐鲜血。
“还不快扶爷起来!”他五官扭曲地嘶吼,两个仆从连滚爬爬地搀着他狼狈离去。
好一出武松打虎!
舞姬们银铃般的笑声为这场闹剧画上句点。
“许姑娘方才所言,我可当真了。”苏罹忧忽然揽住她的纤腰,指腹摩挲着她樱唇,目光灼灼。
安许宁霎时满面通红,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大殿下愿与民女逢场作戏,民女感激不尽,来日定结草衔环以报!”她偏头避开他侵略性的注视,语速急促。
苏罹忧冷哼松手。
安许宁长舒一口气,险些以为才脱虎口,又入狼窝。
“许姑娘既知恩图报,”苏罹忧挑眉,墨眸锁住她尴尬的笑靥,“想必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自然......自然。”
话音未落,苏罹忧忽然倾身逼近,唇角噙着莫测的笑意。
安许宁蹙眉后仰,猜不透他意欲何为。
苏罹忧低笑:“今日我陪姑娘演了场戏。来日......”他指尖把玩着她额前碎发,“姑娘可否也陪我演一场,权作回报?”
安许宁后退两步,敛衽道:“但凭大殿下吩咐。”
苏罹忧瞥了眼旁观的舞姬,安许宁会意,寻个借口将众人支开。二人另寻了处清净桌椅落座细谈。
“大殿下请讲。”安许宁为他斟上一杯茶。
苏离忧接过。
“抱月楼的生意,近日不大好吧?”苏离忧把玩着茶杯。
“牡丹身下死,做鬼也风流,殿下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安许宁嘴贫道。
“明人不说暗话。近日干尸案,据大理寺卷宗记载,与三十年前‘梦离妖’作乱时的情形极为相似。”他一面说着,一面不怀好意的盯着安许宁,似乎在观察她的神色。
安许宁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民女孤陋寡闻,不知殿下何意。”
苏离忧盯着她,继续道:“钦天监监正已奏请,仲冬望日月圆之夜,解除宵禁,举城欢庆。届时人流如织,正是那嗜食人阳气的妖物觅食的良机。”
半晌,安许宁故作思考。
“殿下是怀疑……那妖物会再来抱月楼?”安许宁顺着他的话问。
“不是怀疑,是确定。”苏离忧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它必然会出现。届时,我需要你如常登台,吸引更多宾客,作为……诱饵。”
安许宁指尖微颤,抬眸直视苏离忧:“殿下是要民女,以身作饵,引那妖物现身?”
“不错。”苏离忧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倏然倾身逼近。
安许宁下意识想退,下颌却已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拂过她精心梳理的发髻,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她只觉得髻间微微一沉,似有异物嵌入。待他手移开,她抬手一摸,竟凭空多了一支从未见过的银簪。簪身冰凉,纹路诡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暗芒。
“小心些,”苏离忧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恶劣的戏谑,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有毒。”
安许宁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这‘陨星’,是特地为梦离准备的。见血封喉,中之无救。”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殿……殿下是要我……亲手杀了它?”安许宁声音微颤,难以置信。
“嗯。”苏离忧应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意味,仿佛交予她的不是杀妖利器,而是一支寻常珠花。
“可……民女不过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怕是难以担此重任……”她试图推拒,话音未落便被他打断。
“梦离擅化形,精于蛊惑,常人难辨其真身。”苏离忧指尖掠过她鬓边,状似亲昵,言语却冰冷如铁,“届时,你看我眼色行事,伺机近身,将此簪——刺入其心脉即可。”
他说话间,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的手上,嘴角那抹讥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哪是报恩啊,分明是赔命呐!毕竟没有萤石的加持。
“行!”苏离忧轻快答道。
半晌,她眼底的挣扎与惶惑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她抬起眼眸,迎上苏离忧探究的目光,唇边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畏的弧度。
“行。”她吐字清晰,掷地有声,“殿下这出‘捕妖’的大戏,民女,演定了。”
苏离忧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如此快便应承,眼中兴味更浓:“识时务者为俊杰。”
“然,毕竟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安许宁话锋一转,语气不卑不亢,“民女斗胆,可否向殿下讨个赏?”
“哦?”苏离忧慵懒地向后靠了靠,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似笑非笑,“说说看。”
安许宁摇了摇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请殿下,为民女在宫中谋一官职。”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苏离忧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玩味取代。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粉裙娇媚,却难掩眉宇间那份不合时宜的野心与锐气。
“行!”苏离忧干脆应道。
花楼外,方才那挨了打的男子正兴致勃勃地数着银钱,指尖在碎银间灵活翻动,哪还有半点疼痛的模样。
“大哥,这戏演得中啊!”随从凑近谄笑,眼角堆起细纹,“您刚才那踉跄步,挨拳头的闷响,真是把委屈劲儿演活了!”
男子将银钱揣进怀里,得意地挑眉:“钱既然道位了,咱们自然不可不识抬举。”他朝花楼高处某个隐在纱帘后的窗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可别驳面子了大殿下兴致啊!”
安许宁未曾料到,花楼里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竟是为他精心布局的开端。她仰人鼻息,便承下了一份人情;却也因这份人情,一步步踏入了那环环相扣的“请君入瓮”的抓妖之局,自己亦成了那瓮中待擒的妖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