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匆忙。
苏以南收到听宁符令传讯时,锐剑方斩破一妖火。
她挽剑花收鞘,指腹擦拭去下颌的一滴血,蹙眉不解:“怎么如此之快,三天内完婚吗,仓促下是否准备齐全?”
俞听宁坐在桌前,湿帕子擦拭手,用小刀沿着圆润的甜橙划了一圈,剔除薄薄一层果皮。
献出于半空中的符咒,浅蓝色水波纹倒映人脸,影像略微晃动。
她眨巴眼迟疑咬一口,汁水充沛,清香溢满口腔:
“三天,理论上是够的啦,我还是很期待以南姐来的。”
苏以南小巧的下巴微点。
江暮之猝不及防从侧边入内,清冷的眸子射来。
影像如收拢的卷轴,变成一条直线。
罪魁祸首手中剥了青葡萄的皮,果肉递到她唇旁。
崔新亭张开口,无辜的扫视:
“啊——符咒时效到了。”
“宁宁有未问完的问题吗,需要再次联系吗,只不过我们此刻有些忙,阁楼下一刻钟后衣铺的人回上门,毕竟我们需要裁量衣袍尺寸,对吗。”
他指尖的果肉离她的唇更近了,有股不吃便誓不罢休的意味:“还有婚书......还没签宁宁的名字。”
装,继续装。
她咬下,恶劣的用小虎牙磨了他的指尖。
“不错,很甜,继续剥。”
她敲动桌面,指了其余一堆水果。
崔新亭捻动指尖,烫,好烫,那股热意散发到各处,最后汇聚涌到心尖。他能感受胸腔内那一块肉在跳动,雀跃得像过充气的气球,撑开每一寸,甚至于将要炸裂,迸出血液会将两人湿漉漉包裹。
他咬下舌尖,品尝到铁锈味,垂头眯眼,忍住喟叹。
冬天储藏不应季水果的店铺稀少,昨日俞听宁一挑眉,灵动的双眼闪过一丝促狭,报菜名般念了一堆果名。
崔新亭也没用纸笔撰写记下,漆黑的瞳仁儿盯住她,缓缓颔首表知道了。
今早晨曦天蒙蒙亮,他手脚利索,束了猩红色的发带,穿掐金边的白板袍,拿起她红纹路绿底的包裹,脚步轻快赶下山去,颇有耐性一家家寻觅。
他回来时已经接近午时,浓重的潮湿水汽浸泡了衣袖,那双明亮的眼眸,似乎也带情愫的水光。
俞听宁翻找包裹,惊叹的是,竟然被他收集全了,一个不落下。
“多剥些葡萄吧,甜橙的香味还不如你的味道,”
俞听宁冷不丁开口,咂巴口腔里橙子的淡味。
崔新亭狂动的心绪已经恢复如常,听话般将果皮撕开,灵巧撕去白须脉络。
她一言,瞬间又躁动。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好啊。”
她视线久久凝聚在他身上。
束发的红绸带上用金线锈了祥云纹,乌发与绯色相撞,新穿的耳洞换了长长的耳饰,是同色系的绸带,不过挂在耳坠上的圆圈是银的,随动作而摆动,时不时与脖颈纠缠,肤色又白得可怕,不似常人,但如此搭配反而有一股虚弱的病态美。
俞听宁浮现在脑中的是长久的茫然。
攻略好感度99%,去年八月末到今年一月初,快半年的时光,在认知中似乎很快,快到她还没有彻底了解这个世界,春天的花还没见过。
“又在看我,宁宁。”
崔新亭剥了一盘葡萄,推碗沿置于她手边。
葡萄一粒粒在嘴里嚼碎。
俞听宁骤然感觉她是失去理智的纣王,而他是那只会喂葡萄的狐狸,手中捏着甜橙的皮,‘吱’挤破,在一束阳光下绽放了一场水雾的烟花。
请来的量衣老师傅熟练,没几下便裁好数值,带来的几位打下手的跟徒手中算合适的尺寸,现场便掏出布匹,开始手工绣纹案,接力赛般顺下。
“后天真能赶出来?”俞听宁不可置信。
“若是往常倒是不行,不过最近青云观弟子不斩杀妖火吗,杻阳山已经太平了一段日子,老夫收了几位贴心的弟子,夫人且放心,赶得出来。”他捋白须,弓着背笑。
她点头:“怎么付酬金?”
“已经付过了。”
*
残阳血色,铺满一半穹苍。
俞听宁蹲在榆树下,逗猫。
猫吃完她手中的粮,骄傲一跃上了房梁,翘起尾巴溜走了。
那条后山捡来的大黄急切跑来,熟练靠在她玉鞋旁,低声呜咽掀起白肚皮,尾巴摆动,将枯叶扫到一边,露出褐色的土壤。
她弯起杏眼,顺着它的肚子,猫又跑来,大黄汪汪几声,它悬起的肢体转弯,识趣离开。
崔新亭将大氅披在她背脊上:“在想什么。”
“你那么富饶?”她问。
这一天之内,华贵的物品堆满了库房,彩礼是他出的,嫁妆也包揽了。
他蹲下,与她齐平:
“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我也是你的。”
“不是,你能养活自己我可欣慰了。”
俞听宁本打算的亿离商量,从小镇投入一笔钱,未来每年都有一笔可观的分成,算是她专门留给崔新亭的信托。
毕竟他是妖,除了接一些江湖的悬赏令外,怕是做不了一个普通人继续生活。
等她走后,打打杀杀多少都会入侵人的理智,到时候成了屠杀的机器,离自我毁灭也不远了。
“那如果我什么都没有怎么办。”他笑笑。
俞听宁拍拍他的肩膀,神情佯装郑重:
“那就养你一辈子,养一个你还是小菜一碟的。”
崔新亭桃花眼弯弯:“说好了一辈子的啊。”
用完餐食她和崔新亭告别,睫羽煽动。
“去哪里?”他问,“我不想离开你一步。”
她旋身离开时裙裾摆起花朵的弧度:
“秘密!反正送你一样东西,你回去等我便是了。”
崔新亭脸上的笑直至她越过拐弯的连廊,后一瞬便坍塌下。
真好看,她哪里都好看啊。
真想捆在身边,离开这两字,再也不想听见。
俞听宁离开他一段时间,藏了锦囊,兴冲冲提了一盏橘子做的小灯,孤身一人穿过冗长的游廊,风吹起,细小的烛火晃荡。
她用宽大的衣袖遮掩,挡住风。
回到室内时。
她定神,檀木桌上摊了一卷婚书。
婚书红底金字,或许墨水里掺了不知名物质,字痕在昏黄的火烛下闪耀细碎的光芒。
“你答应我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