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美人从御前出来时,天已经透亮。
她没有被留在那里。问过的供词有几处尚须核实,皇帝准她回千芳阁候传,不许私见经手宫人,更不许再插手旧物转运。
一路上,秀桃扶着她,手抖得比她还厉害。
“你怕什么?”阴美人问。
秀桃红着眼,答不出来。
“事情问清了,该怎样便怎样。总不成这时候连路也不会走。”
她说着,自己先扶住了廊柱。跪得久,膝头已经麻木,站起来时尚能撑着,走到这里才一阵阵发酸。
秀桃不敢再哭,忙扶她坐了一会儿。
早风吹过,裙摆掀起一点,露出那双素色软鞋。阴美人低头看见,忽然想,若今日仍穿前几日那双绣花鞋,怕是真要叫人抬回去了。
这样一想,她竟笑了一下。
秀桃以为主子哪里不适,吓得忙问。她摆手,等腿上的麻意缓了,便又起身,慢慢走回千芳阁。
毛婕妤也在这一日收到家信。
信封比上一回薄,拆开却还是那些话。父亲军中所求的调拨,兄长近来想补的缺,族里哪一位要她在皇帝跟前提一提;至于她在宫里怎样,只有末尾一句,问近来承恩可多,宜善自珍重。
她盯着那句“善自珍重”,忽然觉得可笑。
小时候她也不是这样爱发脾气。父亲难得归家,她能早早起身,把先生教的字写好,盼他在进书房之前多看一眼。若得一句不错,便能高兴好几日,连饭桌上不爱吃的菜也肯多夹一筷。
后来父亲忙,字总由母亲收去。母亲说女孩子端庄便好,别总在人前争胜,又说宫里哪位贵人得宠,家里的兄弟便如何受益。她那时听不大懂,只记住一个道理,要叫家里高兴,便得做得更出挑些。
学琴,学舞,学如何抬头笑,样样都有人教。
独独没有人告诉她,若有一日自己累了,能不能什么也不做,只回家坐一坐。
进宫以后,家里来的信愈发恭敬。母亲写臣妇,父亲写娘娘,他们每多叫一声尊称,便仿佛离她原来的名字远了一点。她起初觉得体面,后来才慢慢发现,自己竟很难从这样的信里,找出一句可以撒娇回去的话。
今日看到“轻竹”两个字,她仍先欢喜了一下。可往下读,果然又是那些不能推、不能忘、不能叫父兄失望的事。
她把信移到光里,像换一个角度,便能多看出半句给女儿的话。字却没有变。
上一回也是这几个字,连笔画都像不用重新想,只照旧描过去便成了。
杏容站在旁边,见她神色不好,轻声问是否要备纸回信。毛婕妤没答,手指将纸攥皱,几乎要揉成一团。
可真揉到一半,她又停了。
母亲的字落在折痕里,被挤成了歪歪一行。她看了很久,终于一点点展开,用掌心去压。纸已经皱了,怎么压也压不回原来的平整。
“午膳先撤了。”她道。
“娘娘还没吃。”
“不想吃。”
杏容不敢再劝,只让人把汤留在小炉边。窗下日光移到妆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头上新戴的簪子压得有些疼,也懒得摘。
阴美人来时,先听见的便是这屋里静得不大对。
平日芷萝宫总有些声音,宫女说话,小鸟叫,毛婕妤嫌这件颜色不好、那件样子俗,便是不生气,也能叫人知道她在。今日帘子掀开,竟只见她坐着,脸色比窗纸还淡。
阴美人刚在御前受过问,原也没多少好心情,看见这一幕,嘴上仍先习惯性地刺了一句。
“姐姐今日这样端庄,臣妾倒不敢进了。”
毛婕妤抬头,见是她,眉梢立刻扬起。
“你还有闲心往这里跑?”
“陛下准臣妾回宫候着,没说不许来讨杯茶。”
“那你该去御前讨,这里没有陛下的好茶。”
阴美人原欲坐下,听见这句,动作停住。
“姐姐何必朝我撒气。御前的茶若那样好,臣妾也不至于坐一夜,连一口都喝不上。”
毛婕妤脸色一变,抿住唇。
这句话本该让她问一问,究竟受了怎样的问话,可她方才心里那股怒气还没散,又不肯轻易放软,便道:“谁让你什么都要沾。”
“是,姐姐最干净,什么都不用沾,家里的人自己就把事情做好了。”
话一出口,阴美人便看见她眼里骤然浮起的湿意。
屋里安静下来。
毛婕妤忽然想起从前在宴上,阴美人一曲唱罢,皇帝看得入神,自己坐在旁边,连手里的酒是什么味也尝不出来。那时她是真恼,觉得对方存心处处抢先,连一句好话也不愿给她留。
阴美人当然也没有对她客气。自己仗着家世说重话,她便仗着那一点柔媚,专挑人最难堪的地方笑。她们都不是如今忽然才学会伤人,只不过从前伤完,转日还能在别处继续争。
今日人真带着一身倦意坐到面前,毛婕妤才发现,自己竟不知该用哪一句旧话。
“我今日不想同你吵。”她最后说。
阴美人看她一眼,嗤地笑了:“那好,省得我还要想怎样回嘴。”
这话仍不好听,却把两人眼前那一点僵硬放过去了。毛婕妤别过头,没有承认自己松了口气,只将手中的帕子重新叠齐。
毛婕妤盯着她,许久,冷冷道:“你知道什么。”
阴美人这才看见案上那封揉皱又展开的信。她没有伸手拿,也没有多看字,只在那道深折痕上停了一眼,慢慢坐下。
“是不知道。”
她将茶杯挪近,发现杯里也是冷的,又皱眉叫杏容来换。
毛婕妤冷笑:“倒会使唤我的人。”
“人就在这里,难道要我跑回千芳阁叫?”
杏容拿冷杯时,毛婕妤看见她手背一处冻红,先皱眉问又去哪里淘气了。杏容答方才在外头等家里送信的人,风大些,不碍事。
“叫你等,又没叫你站在风口。廊下不能避?”
她语气仍是责怪,转头却让人把自己不用的薄绒护手找出来,给杏容拿去。阴美人在旁看着,唇角微挑,正要说话,她已先堵了一句,少阴阳怪气,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我还没说呢。”
“你脸上写着。”
阴美人便真的不说,侧身让出一条路,让杏容好端端把杯子端出去。杏容回头谢恩时,毛婕妤已经望向别处,不肯叫她再谢第二遍。
杏容忙去端热茶,顺便将留着的汤也端了来。阴美人一眼看见几乎未动的饭菜,问是不是午膳。杏容答是,毛婕妤想拦已经晚了。
“撤了。”
阴美人却把汤留下:“热一热。”
“我说不吃。”
“不吃也先摆着,免得一会儿骂到一半,没力气了,倒赖我欺负你。”
毛婕妤看着她,恨恨道:“你这张嘴,就没一句好听的话。”
“好听的不是天天有人说?也没见姐姐多高兴。”
这回毛婕妤没有立刻顶回去。
她低头看那封信,手指下意识又要去抚折痕,伸到一半,忽然改为端茶。茶烫了些,她皱眉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喉间的堵塞才松开一点。
阴美人也不说话,坐在对面,把身上的披帛理好。
毛婕妤的目光随之落下,看见她脚上的鞋,终于又找回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