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嫌老气?”
阴美人低头看了看,坦然道:“嫌归嫌,穿着不疼。”
“你倒会挑便宜。”
“姐姐若舍不得,我脱下来还你。”
毛婕妤几乎要笑,绷住了:“谁要你穿过的。”
阴美人便把脚往裙下收,像怕她真伸手来抢。这个小动作太像从前争赏物时的模样,毛婕妤终于没忍住,唇边动了一下,随后又自己敛了。
热汤送来,杏容轻轻放在她跟前。
她这次没有叫撤,拿起调羹,慢慢喝了一口。阴美人看着她喝,没有露出劝人成了的得意,只转头嫌窗开得大,叫人关一半。
“我不冷。”
“我冷。姐姐总不好冻着客人。”
毛婕妤只得由她。
喝到第二口,毛婕妤忽然想起桌上那封信,抬手便要让杏容拿笔来。阴美人看她一眼,问这会儿又急着写什么。
“家里的事。”
“饭都没吃完,事就要跑了?”
“你懂什么,我父亲……”
话起了个头,她忽然说不下去。阴美人没有等她再把那些战功讲一遍,只慢慢转着茶杯,看窗外一只雀从枝头跳到另一枝。
“我是不懂。我从前没人管,饿了就先想找吃的,旁的道理,都得等肚子不叫再讲。”
毛婕妤抬眼看她。她早知道阴美人的出身,也拿来刺过对方,仿佛只要说出那两个字,自己便天然高了一头。可此刻听她这样平平说饿,忽然不知该怎么把从前那句刺拿出来。
阴美人也没借此诉苦,伸手把她的汤碗推回跟前。
“喝完再叫人。反正耽误一会儿,谁也不会少一条胳膊。”
毛婕妤低下头,竟真没再唤笔。窗外那只雀叫了一声,她听着,才发觉今日从早到午,自己一直只听见信上的字在心里翻,连鸟声也没有留意。
半盏汤下去,胃里暖了,她才低声问:“御前……问了很久?”
阴美人手里的杯子停住,过一会儿,嗯了一声。
“可曾打你?”
“没有。”
“那你……”
余下的话卡在喉中。她想问是不是冤枉,想问那些传闻有几分真,又怕一问,便得了自己不愿听的答复。
阴美人等了等,没等到,反而笑道:“姐姐也会替人担心了?”
“我怕你往后没脸赴宴,没人同我顶嘴。”
“那你可得把身子养好。我嘴不饶人,你连饭也不吃,哪里赢得过。”
毛婕妤哼了一声,没有再问。她们从前争过皇帝的眼神,争过一句赏赐,阴美人也确实使过她难堪。那些记忆并没有因为今日这一碗汤就全数变好,可她看着对面那张略显倦色的脸,忽然不大愿意再拿来一件件数。
有些人总叫她做好些,再好些,才能替家里挣来更多。
眼前这个人,倒只肯坐着与她斗嘴,连她最难看的脸色也照样看,不肯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要走。毛婕妤叫人拿来前几日送到的花样,嫌绣坊如今偷懒,回回都画相似的枝叶。阴美人看过,偏说其中一幅不错,伸手便要抽走。
“我何时说给你?”
“姐姐不是嫌?”
“嫌也是我的。”
阴美人便把纸放回去,故意道,那让它留在这里,日日听姐姐骂,也算物有所用。毛婕妤气得笑了,抽出那幅,扔到她膝上,叫她拿去,免得嘴碎。
纸轻飘飘落下,阴美人接住,望着上头的细花枝,有一瞬没说话。
这样的争抢,她从前可以日日来。今日坐在这里,却不知道下一回御前再传,回来时还能不能这样随意过一道门。
她没有把这念头说出来,只将花样折好,收进袖中,说回去要叫绣娘换个颜色,省得做出来又与姐姐撞样。
“谁稀罕同你一样。”
毛婕妤答得自然,说罢便去叫杏容添茶。
阴美人起身时,膝头又僵了一下。她扶了扶桌沿,想装作不经意,毛婕妤却已看见,皱眉叫杏容去取一只小软垫。
“带回去垫着。省得你明日又说我的鞋不好,走路也疼。”
阴美人接了,低头看了一眼。
“轻竹。”
两个字出口,毛婕妤猛地抬起头。
她很少听见宫里有人这样叫自己。家书上有,父母记得写;可真正当面叫出来,像这个名字除了能接一个妃嫔的位分,还能只是一个人。
阴美人也像没料到自己会这样叫,停了一下,才道:“饭都摆上来了,吃完罢。别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毛婕妤看着她,半晌才冷着脸说:“越发没规矩了。”
阴美人笑笑,抱着垫子走到帘边。
临出去,毛婕妤又叫住她,让杏容把案边那盒点心拿去。
“太甜,我不爱吃。你带走。”
阴美人打开看了一眼,是自己爱吃的那一种。她没有点破,只说既然姐姐不爱,往后也不用总备,免得回回还得叫自己来拿。
“爱要不要。”
“要。哪里敢不要。”
阴美人走到宫门边,秀桃要替她提点心,她却留在手里,叫她拿着软垫便好。纸包还带一点屋中的暖,她提着,竟没有往日那种得了东西便要笑话对方小气的兴致。
秀桃见她神色平和些,低声说毛婕妤其实惦记着,早上便有人来问过。她嗯了一声,没有夸,也没有讥,走出几步才道:“往后别把我在御前说的话随意讲给她听。”
“奴婢不敢。”
“她那性子,听半句就能恼起来,谁知道要说出什么。”
秀桃低头答应。阴美人踏着那双不起眼的软鞋,步子比来时轻些,可走到岔道,听见远处内侍叫名,她仍不由自主停了一瞬。
叫的不是她。
她重新往前走,手里的纸包却被攥紧,折出一道浅浅的痕。
人终于走了,屋里却不像方才那样冷清。
毛婕妤坐回去,把剩下半碗汤喝完。杏容趁她神色好些,轻声问家里的信可要回,另外几件事,是否仍照从前往御前递话。
她看向案上那张纸。
折痕仍在,母亲的字也仍在。她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揉,也没有再拼命抚平。
“信晚些再回。”
杏容一怔。
毛婕妤垂下眼,将那张纸放进匣子,扣上了盖。
“御前的事,今日先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