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准你留意消息,何时准你替朕拟谕?何时准你以通敌之名胁迫宗室?”
赵清源猛地抬头。
她猜过皇帝会不悦,会责她急躁,甚至会罚她闭门,却没想过那句最要紧的许诺,竟能在这一问里变得全无凭据。
“陛下明明说……”
“说什么?”
御座上的人望着她,眼神冷得让她一瞬间不敢继续。她忽然明白,自己掌心攥着的那点希望,原来从未落到纸上,连一个愿意替她作证的人也没有。
余敬被叫进来,跪下回话,只承认奉命收过县主所递的外来消息。至于议婚,他说御前未有明旨,自己更不敢私许。
“你说过!”赵清源转头,声音一下尖起来,“在斜王府,你亲口……”
余敬低下头:“奴才只劝县主好生办差,往后自有恩典。县主如何会意,奴才实在不知。”
赵清源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与斜王府见到的判若两人。那日他声音也这样低,也这样恭谨,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叫她觉得只要再向前走一点,便能把婚事握住。
如今仍是同一张嘴,却将那一点希望全推回了她自己身上。
她转向皇帝,想请他亲口说明。皇帝却只是让她回答假函的事,并不与她纠缠曾经说过怎样的许诺。她第一次清楚地觉得,他们在谈的,已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桩差事了。
她想说,没有御前那些话,自己不敢走这一步。可纸上伪作的谕令、加重的罪名、冒领的转呈,又确实不是皇帝一字字教她写的。
两样错挤在一起,她却只能替其中一样跪着。
她的手撑在地上,指甲碰得发疼,仍没有人叫她起来。殿内炭火温暖,她后背却冷汗淋漓,直到听见顾盼昀发问,才勉强转过头。
顾盼昀听到这里,眼里有一瞬厌烦。
他知道有人在把话往回收,却也知道,不是凭这一瞬厌烦就能替所有隐约的话定罪。他把自己能证的那一部分拿出来,指着纸尾问赵清源,为什么写斜王知录转呈。
“本王何时答应替你递?”
赵清源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原本只是借府上顺道……”
“顺道送一封真信,可以。替本王领一道不存在的密谕,不行。”
顾惟桢此时才开口,请传递送者及誊写之人,先将文字的来处核清。皇帝看了老人一眼,最终准了。
问讯中途,皇帝命赵清源先退到侧间候着。她起身时腿软,险些跌回去,余敬就在旁边,却没有伸手。待内侍领她出门,他也依命退出,站在阶下,才敢悄悄擦一把汗。
徐临越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停。
“往后传话,记着自己传过什么。”
余敬忙低头称是,想辩一句都是照旨意办,徐临越却没有给他多说的工夫,已经转身回殿。
他太清楚,御前一句含混,到了底下人嘴里,便会添上许多旁人盼听的话。有人为了邀功,有人为了省事,也有人明知不能许,仍先让对方以为有望。等出了事,最先被问的又只是,谁叫你这样传。
徐临越不能替赵清源说她没有擅作主张,也不肯在这时替余敬把事情圆成一句无心之失。他重新走到皇帝身侧,接过案上的纸,按吩咐放妥,动作仍旧恭敬周全。
纸上那几行伪作的谕令,是假的;它能叫人心动到失了分寸的缘故,却不全是假。
问讯暂歇时,赵贵嫔在外求见。
她从听见侄女出事,便坐不住了,却没有带人闯入,也没有先去求晋王替赵家收拾。入殿行礼后,她只说愿请皇帝查明轻重,若确有越矩,赵家不敢回护。
赵清源听见这句话,最后一点盼望也像要坠下去。
“姑母……”
赵贵嫔看她一眼,心里疼得厉害。她幼时也曾在自己跟前撒娇,拿一枝花便能笑半日,如今却把心思全押在一个不肯回应的人身上,越走越窄。
她想起自己,又觉得连劝的资格都薄了。
但她仍没有说,叫顾寻萧娶了她,这件事便能平息。
那样的糊涂,不能再添一回。
赵贵嫔退出半步时,与顾寻萧的目光短短相遇。
她看见他眼下的倦色,几乎又要像从前那样,先问他昨夜睡得如何。可侄女还跪在那里,她这一刻的每一句亲近,都可能被误当成替婚事求情。
她便只低下头,把手收进袖中。
顾寻萧仍依礼向姨母颔首,没有因赵清源的事迁怒,更没有刻意向她寻求理解。这一点分寸叫她心里既松,又更难受。他总是这样,给她该有的体面,也将不该越过的地方守得清楚。
赵贵嫔想起侄女问过的那一句,是不是不配,忽然觉得自己与她并没有多少不同。只是自己年长些,更知道什么话说出来,便再也收不回。
顾寻萧在殿前向皇帝行礼,先请准自己答赵清源一句话。皇帝不置可否,他便转过身,直视她。
“县主搜取本王旧信,以添饰的罪名逼本王赴约,这些各有待核。本王现在只说明一件:这门婚事,本王不允。”
赵清源怔怔看着他。
“殿下就这样厌恶我?”
“婚姻不是拿来抵罪,也不是拿来换一封信的。”
他没有说若她不做这些便有可能,也没有留一句日后再议。赵清源在那份清楚里,终于连替自己找一处余地都不能。
她缓缓低下头,眼泪落在裙面,一颗一颗,很快洇成深色。
东宫里,林冬亦听过传回的经过,许久未语。
顾舒玄并未代四弟出面,待消息齐全,只让人去看斜王府是否仍能稳住经手人。林冬亦问赵清源是否真能拿到所谓南国罪证,他摇头。
“有些往来是真的,罪名是添的。添在哪里,要拿原信对。”
“父皇知道她在查。”
“知道。”
这一句落下,两人都静了。
错的不只是那个急于嫁人的女子。给她希望的人,知道她盼什么,也知道怎样一句含混的话,足以让她替自己走到这一步。
林冬亦想起从前赐婚的旨意,顾舒玄看见她的目光,伸手握住她。
“我们的事,如今由我们自己说。”
她回握了一下,什么也没多说。
傍晚,钱述被带到候问处。
他身上没有受刑的痕迹,手里捧着那只书夹,进门便将留存的草稿取出来。赵清源看见纸角,脸色顿时变了。
草稿上,原本“往来”二字被圈去,换成“私通”;别院赴见之后添了议婚,最后才添斜王转呈。几处改字,都是赵清源站在他旁边亲口吩咐的。
钱述跪下,把纸举过头顶。
“县主说过,御前只有口头话,这几句,是她要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