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呜咽而过。皇帝并未久留,不多时便因精力不济离开。大监却留了下来。室内一片寂静,她压抑的哭泣声渐渐平息。
“一路奔波,又哭成这样。”大监恢复了平日的不动声色,“皇后早料到你如此,特意嘱咐,今日不必去见她。”
他说着坐下,目光扫过案头,拾起她尚未写完的信。他读得很慢,眉头渐渐蹙起。“永都木叶尽落、满城萧瑟,惹你愁绪渐生……”他重复着信中的句子,“写得真好。千里之外那人读了,怕是要以为中郎将当真悔过,满腔温柔缱绻。”
她默不作声,细细品尝皇帝留下的金橘,脸上泪痕未干。
“三年前你离京时,陛下就病了。司马氏,也正是在那时渐渐露出爪牙。”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皇后的意思很明白,这一战,避无可避。”
“既然如此,为何不先发制人?对峙并非皇后的风格。”
“陛下今早清醒时,下了道口谕,”大监答非所问,“要你,嫁入司马家。”
平地惊雷,她猛地抬头。
“司马家的凤凰儿,如今正在资善院,离你这里不远。”大监迎着她的目光,“他名为太子伴读,实为质子。羽林卫归你节制,他归羽林卫看管。你若有心,随时可去看看。”
她缓缓起身,压抑着情绪道:“海叔,您看着我长大。请您告诉我,陛下神志不清,这道旨意当真是他的本心?”
“是。”大监的回答毫无犹豫。
“好。”她眼底火光燃起,“我有三问。第一,我以何身份嫁?羽林中郎将?荒谬!第二,司马氏狼子野心举兵在即,此时联姻是欲缓兵,还是资敌?就不怕我与反贼同路!第三,你们明知我心意,为何偏要折断它?就不怕我生反心!”
大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归于沉静。
“慎言。”他刻意放缓语气,“你的委屈,海叔知道。但有些话想想便罢,说出来就是祸端。”他轻轻按住她的肩,竭力安抚,“陛下让你行万里路,见天地众生,不是让你忘了自己根在何处。天家的儿女,又何来自己的心意。”
“正因为我见过天地,见过市井炊烟、男女耕织,才知道什么值得守护!”她眼中火光更盛,“我要天下安澜,也要我与所爱之人得享圆满!我心志在此,实力在手,凭什么要屈从于荒谬的命运!”
“你的实力?”大监忍无可忍,“你的实力,在陛下沉疴、司马氏虎视眈眈面前,够看吗?收起你的任性,扛起你的责任。陛下如此,皇后独力支撑,已是万分艰难。别再让她为你操心。”
“任性我收,责任我扛!”她斩钉截铁。
大监静默地看了她片刻,“是吗?”他缓缓道,“那你告诉海叔,你此刻心里想的,除了明日如何整饬羽林卫,是否还有今日傍晚的宫门?”
她喉间一哽。
“青青,别指望龙骧将军为你分担,与你同行。”
“您这是何意?您为何侮辱他?他是我大梁柱石!”
“海叔我只有偏心,从不曾对谁有成见,现下只负责传话。皇后的话我已带到。”大监解释,又补充道,“不过,皇后此时已经歇息了,你不可打扰。此事你也争不过皇后。”
她气恼沮丧,不发一语。
大监见状,语气稍缓:“今日你好生休息,明日上值,不会有休沐。”他目光扫过她手中金橘,“我亦不看好联姻。但若陛下执意如此,皇后不会拦阻,我也望陛下心愿得偿。你现下吃的是司马家的金橘,而陛下从小到大也与你一样。司马老贼于陛下而言如师如父,此种感情你不解,但不能忤逆。”
大监离开。
她推开破旧的窗扇,在秋风中望着资善院的侍邸方向。那位司马郎君此刻应在那里。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她想,此时那位司马郎君定然与她一样不愿联姻,视她为枷锁与仇敌。
联姻一事,她实难接受。她此刻尖锐的痛楚来自心底那人的名字。她想立刻去见他问个明白,这念头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可她不能。
她想起他每一次的靠近与每一次的退后。那兄长式的庇护与温情,那绝不逾越的雷池,曾让她多少次从满怀希望坠入冰窟。傍晚宫门前,他流露的悲意与温情是如此真实,可正为因真实,她才恐惧这将是另一场让她沉沦后被推开的轮回。
她已受够了伤害。
于是,原本不顾一切迈向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目光扫过墙边,八尺马槊、犀角复合弓……最终,她的手坚定握住了一柄特制长刀。这是专为破甲而生的杀器。
她走到室外,立于寒夜树下,任由冰冷的青铜环首沉甸甸压入掌心。司马氏若举兵,那便是国难。届时,她纵肝脑涂地,也必亲斩司马氏三族。
“司马郎君,你我素不相识,也不必相识。我行事,从不愿牵涉无辜,但你生在司马家,我只能说声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