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艾者,行止皆是破绽。你心性纯净,自是不解。”司马复语气转冷,“时局危如累卵,太子倒是好兴致。却不知是哪位女郎,有这般实力。”
子夜,风雪更狂。司马复悄然推醒邻榻的韩雍。
“魏朗刚被带走,我们切不可再外出。”韩雍道。
“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刀已架在脖子上,若连执刀之人是谁都看不清,死也是糊涂鬼。”
话虽如此,但唯有司马复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自数日前那惊鸿一瞥后,一个身影便在他心中挥之不去。文库外的雪夜月下,那信手折枝为簪的玄袍女郎,她眉宇间的开阔与生机,与这座华丽囚笼的沉郁格格不入。
然而不知为何,那女郎的身影,今日与傍晚内直虎贲的冰冷面甲,在他心中引发了诡异而危险的联想。
“我必须知道她是谁。”司马复道。
韩雍深知其性,只得随他起身。
两人推开侍邸的门,潜入风雪夜色。羽林卫比往日多了数倍,布防也已更换。但司马复似有预判,拉着韩雍借廊柱阴影潜行,数次与巡逻的甲士擦肩而过。
最终,他们抵达资善院最东边的文库。
文库背靠崇玄观的高大院墙,两地之间有个便门偶尔开着。至文库正面,隔着一棵树,韩雍看向被风雪拍打的破窗纸,室内炭火光亮,人影幢幢。
“她在何处?风雪太大,隔着远,看不清。”韩雍道。
“今日换个位置。”司马复果断拉他绕到侧面廊柱后。
两人凑近半开的窗户,向内望去。
“她仍着道袍,确是貌美。”韩雍眉头微蹙,“只不知是哪位女冠,敢夜夜于此聚众。陛下与皇后笃信玄门,倒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貌美便是了。我家相国亦夜夜聚众,你怎不说他去?”
韩雍道:“便是你说的,相国乃一权奸,聚门客死士,谋于庙堂。我观此姝只是貌美,聚三教九流,寻欢作乐,岂可与相国并论?”
司马复道:“非也,本质并无不同。噤声——”他凝神,“听她说话。”
文库中,几排书架靠墙而立。库房一角用屏风隔断,其内不过一榻一椅,些许个人物事,或是循例为宫中当差者备下的休憩之地。中央空地烧着几盆炭火,映照围坐众人,包括禁军、道士、内侍,气氛带着诡异的融洽。
那玄色道袍的女郎背窗而立,正是羽林中郎将王女青。
“上回说到,我随使团远航,穿过瀚海,经停诸国,抵达霍尔目。那里海水澄澈,日光之下流光溢彩,彼国人称众神之眼。”
她叙述简洁,但美丽的异域景象似在眼前。司马复专注地听着,多日困于皇宫的烦闷,都被这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抚平了。
但很快,她话锋一转:
“可惜,如画江山,无武备守护,终成砧上鱼肉。我朝百年,以仁德怀柔四方,厚赐羁縻之邦,换来的是,烽火百年不息。以杀止杀,以战止战,方是存续至理。更何况,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海外尚有新陆,沃野万里,物阜民丰,却无强主。若能扬帆远航,再开疆拓土,我大梁国祚,何愁不绵延万世。”
言辞铿锵,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司马复心头剧震。她在月下的超然自在,与眼前这胸藏兵戈、意欲鲸吞天下之心,竟是一体。卿本佳人,奈何心藏虎兕!
他感到寒意自脊背升起,却又夹杂着被致命吸引的战栗。
不能再留!他当机立断,拉住韩雍,悄然后退。
然而,刚转身未远,风雪中,一队玄甲黑影挡住了他们的前路。
内直虎贲!
为首者,正是傍晚在明德殿抓走魏朗的高大校尉。
韩雍上前一揖:“这位校尉,我二人乃院内学子,方才温书散步归来。”
“奉上谕:资善院即刻宵禁。”那校尉并不理会韩雍,目光一直盯着司马复,“司马家的郎君尤其如此。有些地方,不是阁下该涉足的。”
他略一停顿,面甲下的视线更具压迫感——
“我家将军,不喜。”
言毕,两名军士不容分说上前,几乎是押送着他们返回了侍邸。
待军士离去,司马复躺下,望着梁木道:“此间时日,委实难熬。”
韩雍替他盖上衾被,温声劝道:“你我在此不过权宜之计,终有云开见日时。”见司马复仍无动容,他又道:“那女郎终究是美的,你就当窥见天工造化。”
“不,惹不起。”司马复合上眼,“我失策了。”
屋外风雪呼啸,司马复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他已能断定,那女郎便是传闻中的羽林中郎将王女青,龙骧将军的师妹。
这里是资善院,羽林卫的地盘。他一个被软禁的人质,竟觊觎帝后宠爱的羽林卫主将,收到了被誉为帝国未来柱石的龙骧将军的亲卫警告。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期盼祖父早日起兵!
哪怕这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