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克莱恩一早便出了门，从附近的商店里挑了一张尺寸相近、花纹简单的深棕色地毯。原本那张被烧坏的已经卷起来塞进了杂物间，木板上几道开裂的抓痕被新地毯妥帖地遮在底下，只等之后找个由头请工人上门更换。

黑狗老老实实地趴在壁炉旁边，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收在胸前。

在它昨晚完成晋升以后，莉莉便顺手将它体内暴涨的灵性重新封锁得干干净净。如今只要它闭紧嘴巴不吐人言，外表看上去便只是一条毛色油亮、体形稍大的普通家犬，哪怕有非凡者开启灵视，也看不出半点深渊的污秽。

门铃在这时叮叮当当地被人拉响。

克莱恩正拿着报纸走到窗边，顺手掀起帘布的一角朝外望去。

“是机械之心的人。”他低声说了一句。

沙发上的莉莉闻言抬起眼，目光看着克莱恩，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又低下头看书。

卡尔森正站在台阶下，抬手整理着风衣的领口。

克莱恩迅速抚平衬衣领口的褶皱，换上一副惯有的侦探式沉稳神态，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上午好，卡尔森先生。”

“上午好，莫里亚蒂侦探。”

卡尔森摘下礼帽，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整夜未眠。

克莱恩侧身将他迎进客厅，顺手从衣帽架旁拖出一张单人软椅。卡尔森的目光下意识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圈，在壁炉旁那条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黑狗身上略微停顿了半秒，似乎有些诧异这只狗的体型，随后便疲惫地坐了下来。

黑狗本分地扮演着一只无害的宠物。

“帕特里克·杰森已经死亡。”卡尔森甚至没顾得上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

克莱恩端着水杯的手极有分寸地顿了顿，眉心微蹙，适时流露出几分诧异与求证的凝重：

“找到他了？”

“昨天下午，他袭击并杀害了尼根公爵。”

卡尔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夜工作后的沉郁与紧绷。

“在逃离现场的途中，他被侠盗‘黑皇帝’击杀。我们已经确认了尸体，也确认了他就是那名潜伏已久的欲望使徒。”

莉莉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地理画册，眼睫微垂。

她和克莱恩都清楚，真正的欲望使徒有两个人，一个早就化作了晶簇，而另一个则是被克莱恩带走了灵。

但在机械之心的卷宗里，这两个人被完美地缝合成了一个死无对证的整体：饲养恶魔犬、袭击艾辛格、群发恐吓信、暗杀公爵，最后伏诛。

逻辑严丝合缝，无从挑剔。

克莱恩自然不会去拆穿这个美丽的误会，他将温水放到卡尔森面前，轻轻吐了口气，神情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么说……针对我们的安全保护已经可以解除了？”

“是的。”卡尔森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润嗓，“危机已经过去，你和其他几位侦探不必再担心报复。”

他放下水杯，正色看向克莱恩：

“你在这次连环杀人案和防范排查中提供了关键的推断，尤其是对恶魔途径预警能力的提醒，替教会避免了极大的伤亡。”

克莱恩推了推金边眼镜，矜持而谦逊地笑了笑：

“这只是一个私家侦探在收集零碎线索后的合理推测，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并不是每一个侦探都能在恶魔面前保持清醒的判断。”

卡尔森从内侧口袋中抽出一张没有多余花纹的硬质名片，轻轻推到茶几中央。

“以后如果再遇到类似的诡异事件，或者偶然接触到疑似非凡力量的痕迹，可以通过这个地址直接联系我们。当然，在外界请尽量使用隐蔽的措辞。”

克莱恩郑重地拿起名片扫了一眼，收进口袋：

“我明白。”

“至于此前承诺的协助报酬，流程走完后会有人亲自送来。”卡尔森站起身，重新扣好大衣纽扣，戴上礼帽，“再次感谢你的配合，莫里亚蒂侦探。”

克莱恩一路将他送到门廊外，看着这位疲惫的警官登上马车。

随着房门在身后咔哒合拢，玄关处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克莱恩背靠着门板，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

就在呼吸平复的某一瞬间，他忽然感到脑海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仿佛一面严丝合缝的透明薄冰在阳光下悄然化开了一道细纹。

体内残余的“魔术师”魔药剧烈翻涌起来，原本滞涩的灵性通道瞬间被温热的激流冲刷开来，那些零碎的力量如百川归海，彻底融入了灵体的深处。

再无分界，只剩最后一层若有若无的薄膜。

克莱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站在原地体会着这种灵性膨胀的微妙反馈。

“你的魔药快要消化完了。”

莉莉的声音从客厅方向飘来。

克莱恩睁开眼，转过身，对上了莉莉正投过来的目光。

他没忍住抬手碰了碰鼻尖，唇角扬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轻松：

“嗯……就差最后一点火候了。”

他快步走回客厅，顺手拿起卡尔森留下的名片妥善收好，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机械挂钟：

“时间还早，上午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人上门了。”

莉莉微微颔首，手中的书页翻过半截。

克莱恩拿起大衣穿好，顺手取过了立在伞架里的黑色手杖。

“我得再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