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浔虽不是风花雪月里泡出来的世家子弟,但于世间两情相悦之事却比传统世家规矩还要迂腐,在“含蓄”一道上穷讲究。
咫尺之间受到如此惊吓,差点魂飞魄散。
然而,萧忌面上罕见的没有嬉笑,只一欺身便将他困在了方寸之地,咄咄逼人到跳河都躲不开。
他不知道寻常男女该是如何倾诉心意,所以更是不可能知晓此等逼问该是如何送命。只是隐约知晓,眼前这位是“君”,若他给不出她满意的答案,会被拉出去砍了。
为什么喜欢?
他绞尽脑汁般强行思索着。
暗生欣喜,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
至于为什么?又有何求?“君臣”身份恍若天堑,岂敢有更多思量?
方才,心中被沉重的郁闷与无力填满,一时忘了形,尘封的心意借着古老的歌谣重见光明。
“在你还不是陛下,不是北疆王时,我便遇见了你。”
周浔逃脱不开,认命般沉吸一口气,缓下擂鼓般的心跳,字斟句酌道。
少年时偶然遇见的人,一抹孤绝的背影镌刻在了心底深处,自以为遗忘。
强大、危险、勇敢。少年时期没头没尾的喜好,最吸引人的无外乎几种。周浔明白这便是他一直记得,执着的理由。或许潜意识里,只是懦弱的少年想要成为这样的人罢了。
“真不错,当年差一点便能追随我落草为寇了。”
萧忌冷冷笑道。
周浔:“……”
答案太俗套,比那露水般稀薄的少年光阴还要不靠谱。
时移世易,他已经长大,见识了人世间光阴无情的磋磨,脑壳里的水一旦被抖落干净,被想象美化过的模样便开始一点点风化剥落。
除非执念深重。
但凡人不该有那么重的执念,执念重的只有恶鬼,三更半夜爬出来寻仇的那种。
执念到最后还能算得上是欣喜吗?
“你曾救过我,让我看见了追寻的另一种可能。在此之前,我从未遇见过像你一样的人,从而被你展现给我的表象吸引,不由自主地追随于你。”
周浔没有理会她的冷笑,继续道。
萧忌愣了一瞬,随即无可奈何道:
“听起来像是三流志怪话本子,报恩的?还是碰瓷的?还不如‘见色起意’。”
“……是啊,无论是什么理由都无法触动你,不是吗?像你这般心思澄明的人,‘君不知’岂不荒谬?”
周浔轻声反问。
萧忌却似乎被逗笑了,放开了他,退向另一侧。
“你怨我?怨我不能以真心待你?”
小舟仍旧飘荡在缓缓水波中,月色如洗,明亮隐约如昼。
“可这里装的是一颗‘君心’。”
萧忌指了指心口。
“既知如此,便不该奢望。”
“真心”在漫漫光阴里瞬息万变,不算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当一个人将真心袒露的时候,即便不能满怀接住,至少不该无视轻视,好歹给对方留□□面,不至于将来心生怨念。
这是萧忌这些年来看见的“人心”。
只是,凭借权势一叶蔽目,七八个心眼子也被堵得水泄不通,不给对方留面子又有谁敢有异议呢?
周浔四肢僵硬,若不是伤口传来的疼痛,面上表情差点碎裂。
“你太像个混蛋了,所以没有人看见你不言的痛苦。我看见了,可我却不能怜你,因为你不稀罕。若我只想让你多与我分担痛苦,你是否又能稀罕这点真心?”
周浔试探着凑近了几寸,不再回避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