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的冬似乎来得早了一些,北风尚未呼啸,彻骨的寒意却先一步冰封了溧城外的河道。
月前,金吾卫在江南别院破获一起刺杀案,刺杀的不是别人,是当今陛下。光天化日如此胆大妄为,在天子脚下只手遮天,一时震惊朝野。
然而,无论是不明所以被卷入其中的,还是居心叵测当局的,都按耐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情,一时都心照不宣。只是可惜,金吾卫当天便发难,牵连此案多达千人。
没能等到热闹,菜市口的热闹却已经送上了门。秋风萧瑟,明堂上的那位开了刀,一时间王城人人自危,溧城内的检举之风却如瘟疫过境一般蔚然成风,互相撕咬。
与此同时,荒废如鬼宅的故平州侯府却亮起了灯火。金吾卫骤然戒严至三条街开外,一时风声鹤唳,谣言四起。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陛下,若是将来也想对臣动手,臣唯有一请……”
萧忌单手支着额头,掀开眼皮凉凉地瞥了座下之人一眼。
“……请陛下为臣留个全尸。”
杜申顶着寒意缩了缩脖子,轻叹道。
“丞相这话倒不像个商人,像个赌徒,明知会倾家荡产,却仍押上身家性命。该说卿什么好呢?比那些人聪明?还是……另有所图?”
萧忌敛去目光中麻木的戾气,眼角弯起一个不算大的弧度,看起来便又如同往日说笑,仿佛方才朝会上令人窒息的凝重不曾存在。
“陛下还是这般折煞臣。臣不是赌徒,只是个商人,为陛下筹谋,替陛下做事,手中握着陛下的软肋,青史上但凡有陛下的地方必有臣的名姓。看起来如此公平公正的买卖,交易对象却是‘君’啊,如此板上钉钉,还有多少活路,臣还看不出来吗?”
杜申幽幽一叹,接着道:
“伴君如伴虎,臣不是大将军……不,平州侯那样的傻瓜。”
萧忌眼角猛然一跳。
距离将人骗去巡游,按照既定计划策划一桩大案已有月余。
一声令下,准备辞官远行的人,从此被困囚于王城四方天地之间。
此等手段确实是不当人了。
“今日无祸,明日无祸,再往后的千千万万日又岂能保证?为君者自是不可放过一切威胁。只是陛下将人软禁在侯府又是何意呢?”
杜申觑着她的神色,微微正色道。
“哦?卿方才振振有词一通,不是自以为深谙君心臣道?那便猜猜看又有何不可?”
萧忌以手支额,微微眯起双眼。
“那臣便却之不恭了,让臣猜猜看——”
杜申停顿了一瞬,重新挂上一副温良的笑容假面。
“新贵千人,一朝一夕之间便沦为天牢囚徒。而大将军,如今的平州侯,陛下却是当着数百金吾卫的面,以铁索缚之,然而却在进城前赦免其罪,只是命金吾卫重新启用故平州侯府邸,将人囚禁于此处,里里外外封锁,人人讳莫如深……”
杜申卖了个关子,嘴角弯起一个戏谑的弧度:
“唔,听起来有点变态。”
萧忌:“……”
“陛下,这般软肋交予臣手,有失为君者之风范啊。”
萧忌撤去支额的手,笑出了声。
杜申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落地,便听见高台上骤然冷下的话音。
“好大的胆子。”
身体先行一步做出反应,杜申匍匐在地,“臣不敢”接踵而至。
“做你该做的,别去模仿忠臣良相,你装得不像。”
是明晃晃的杀意。
杜申即刻便明白,自己方才一瞬间差点触碰到萧忌的逆鳞。
他在模仿赵执彦。
但哪怕是这一点点的试探,也被萧忌尽收眼底,她绝不会允许。
“行了,其他事你看着办,没事就快滚。”
然而,杀意顷刻烟消云散,王座上的主君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令人忍无可忍的混蛋,混蛋却不昏庸,更不嗜杀。
杜申垂首恭谨退下,脸色阴沉,心下千回百转,如今的他取代了赵执彦的位置,心下飘然,一时误判了赵执彦在萧忌心中的份量。
而现在,沦为阶下囚的平州侯,在她的心中又是怎样的份量?
杜申面色愈沉。
夜色渐浓,平州侯府点起了几盏灯火。
昏暗依旧,聊胜于无。
这处鬼宅住过先盛平州侯,也住过梁王新封平州侯,只可惜,此处主人却无人长久停留。
几番战火连天,此处鬼宅竟是溧城中为数不多幸存之物。
而兜兜转转几番蹉跎,此处仍属于“平州侯”,迎来了过去的主人。
又回到了熟悉的天窗下,横平竖直的木梁断了几根。天边墨云滚滚,没有明月,也没有光亮。
一人一动不动地枯坐在昏暗的烛火下,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零零散散的物件,包括一把古琴、几卷闲书、数样花样繁多的机巧。
一阵一唱三叹的“陛下驾到”由远及近,卷起了一阵细微的风,将案几旁的火烛吹散摇曳。而那案几边的人影却依旧纹丝不动。
数盏从宫中带来的灯火鱼贯而入,一时间将昏暗的房间映照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蓬荜生辉,莫过于是。
萧忌身着一身黑衣常服走了进来,只一挥手,掌灯宫人便将宫灯放下,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出。
而那案几背后的人却依旧不为所动,哪怕过分明亮的灯火刺得他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怎么干坐在这儿?身上还有伤。”
眼见周浔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萧忌干巴巴地率先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