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年关将至,应时的新雪午夜纷飞,于第一缕晨光中,细细密密地覆上了古道巷陌。
难得太平,溧城中暗流涌动的肃杀竟也显得无关紧要,常言道“瑞雪兆丰年”,没有什么比来年的希望更值得期盼。
昭元殿后殿中,内侍将早已备好的暖炉送了进来。萧忌从案几上抬起头,被突如其来的热浪一灼,一宿没睡的困倦愈发浓烈。
她挥退了暖炉。驻守漠北多年,早已习惯了漠北的风沙与寒意,没那么怕冷。再者,过分的温暖会削弱她的敏锐,令她的行动变得迟缓。
然而,内侍端着暖炉离去时,萧忌突然出声制止,命人将暖炉送到平州侯府去。她依稀记得那人旧伤缠绵,多思过劳,一直畏寒却不曾言明。
距离上次不欢而散,又过去了许多日。萧忌当日拂袖而去,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喜怒为人牵动。从前身处漠北,心绪纷扰时便会去沙洲中的孤坟处,仿佛那里的枯骨能够抚平心中的犹疑。而现在,心中想去漠北孤坟的念头越发强烈。
她猛然发现,自己竟然仍困顿于往日。前半生拼尽全力跳出萧谌的束缚,却也在冥冥中无意间模仿他的所作所为,就好像仍旧想要证明什么一样。他是最初引领她走向这条强者之路的人,是她不甘的阴影,是她超越的坐标。
明明想要改变些什么。
暖炉的余温混合着宫室内的檀香残留,令萧忌越发混沌,耳畔嗡嗡作响。
思绪再无法集中,她习以为常地支着额头闭上眼睛,等待脑中混沌与耳中嗡鸣淡去。
良久,睁开双眼。
“也只有囚禁你,才能对你好啊。”
只有掌控,才能放任七情上脸,六欲随心。
内侍提着暖炉走出宫殿,与刚要进殿的杜申擦肩而过。
他的目光停留在暖炉化开的热浪之上,蓦地叫住了内侍,简单询问了缘由。
知晓了缘由,他抬眼看了看昭元殿庄严的雕梁,轻笑道:
“该去见见老朋友了。”
车驾于重重甲胄中畅行无阻,停在一处破落的门庭前。
门庭后,倒不似外面那般衰败。平州侯府一应用度并未短缺,侍从无声地穿梭于前堂后院。
杜申走在了新雪扫尽的小道上,没有通传便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室内。
入目处,或散,或连的竹简铺了满地。
杜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四周一圈,荒废已久的宅院被修葺过,只是如今住在这里的人并没有待客之需,前堂空无一物,侧首倒是有些许人气。
只是,如今这满地的竹简,看起来像是单独修整出来的书房,倒不让人觉得此处实为囚禁之用。
宫中内侍将暖炉搁置在空处,正欲禀报,被杜申拦下。
杜申不请自来地绕过满地竹简,在里侧案几对面席地而坐。
而案几另一面的人恍若未闻,手中刀笔依旧刻在竹片上,指节不易察觉地不住颤抖。
“昨夜新雪,陛下知大将军畏寒,心怀怜惜,特地送来了宫中的炉火。”
刀锋蓦地一滑,周浔指尖瞬间多出了一条白色的刀痕,僵硬的手指后知后觉地渗出了暗紫的血珠。
周浔丢下刻刀,将指尖攥进掌心,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铜炉,最后将目光落在不请自来的杜申身上。
“如今周某已是罪臣,丞相却如日中天,光临囚室屈尊了。”
周浔开口道。
杜申目光扫过周遭竹简,多数已经刻下了字迹,冷笑一声道:
“大将军倒是闲不住,九州之内不知多少人想要大将军兵法指点,著书立说可为万世表率。”
“朝生暮死,转瞬成空,不敢妄想。趁着陛下尚存一念,留下些死物罢了。”
周浔毫无波动。
“你我同在前朝入仕,如今又同为陛下之臣,微末出身得以位极人臣,同一来处却互相看不上,如今看来,倒是能有一处可谓知己。”
杜申见周浔面色不变,并没有要认下“知己”的意思,也不以为意,接道:
“若大将军为陛下之剑,在下便是陛下的盾,所做的岂止为陛下阻挡明枪暗箭……大将军可知‘良臣’与‘贱臣’之别?‘良臣’为陛下肱骨,久之令陛下心生仰仗之心,敬重有之而忌惮有余。反之,‘贱臣’可就方便多了,看着陛下的脸色行事,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对毫无尊严的依附之物哪来的敬重?无敬便无忌……若大将军为陛下之‘妻’,在下便是陛下之‘妾’了。”
周浔:“……”
周浔一言难尽地沉默半晌,诘问道:
“丞相特地来此口无遮拦胡说八道吗?”
杜申拾起混在竹简中的一只木鸟,掌心大小,栩栩如生,一看便是能工巧匠制造的精巧玩意。似是叹惋,他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