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与班杰明这场势均力敌的无形战争最终结束在阿兹拉尔的抗议中。
“好了,王子殿下,我已经学会了,真的。”阿兹拉尔下定决心从撒旦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这对其他人来说也不太公平,是不是?”
他转头用眼神示意班杰明和远处的格蕾塔:拜托,快结束这场闹剧吧。
见状,班杰明也放下猎枪。他在某一瞬间有些惊异自己怎么会如此想要和撒旦·兰德一决高下,毕竟他早已把撒旦看作是自己那骄矜的弟弟,脸上便露出点古怪懊恼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了。
他道:“您不需要太担心,兰德殿下。我想格林少爷和摩根少爷不会成为最后一名的。还有一些贵族们尚且没什么收获呢。”
确实如此。不过他们积极参加狩猎的目的不在猎物,而在于尽早挑选出心仪的结婚候选人。
撒旦似乎对阿兹拉尔的推拒感到不满,他看了面前人一眼,不甚优雅地发出一个鼻音,勾起略带嘲意的笑。
“等等,摩根少爷去哪儿了?”格蕾塔忽地问道。
阿兹拉尔四下张望寻找,确实没看到那个金棕色脑袋,就连负责他们队的猎人和填膛手也没发现潘安的离开。
记得最后看到潘安,还是在撒旦架住他胳膊的时候。
从潘安的视角看,就是自己追了十几年而不得的偶像爱豆,和某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鼠辈亲亲我我,这画面确实足够刺激到他。
阿兹拉尔对这个临时队友冒出几分同情。
“他可能只是一个人先往前走了。”阿兹拉尔向树林深处眺望道,“小兰德殿下,伊芙琳小姐,罗斯戴尔先生,您们继续去忙吧,我去找找摩根少爷。”
作为狩猎聚会的主角,这三人可还有一大帮贵族官员需要应酬呢,自然没时间陪他找负气出走的队友。
撒旦顿了顿,正想说点什么,阿兹拉尔就朝他眨了下眼睛,露出温和的微笑,亲密地小声说了句:“猎物…我就先收下了,收获为零的话也确实有点丢人,总之,谢谢你。”
他轻快地拍拍撒旦的脑袋,就像安抚一只有分离焦虑的猫。
正巧不远处有仆人赶来,大概是想让这三个主角重新回到聚会中心去。
“待会儿见。”
于是就在阿兹拉尔的挥手作别中,撒旦不情愿地和男女主一起转身回到了那个社交场。
虽说队友半途抛下阿兹拉尔不知所踪,但总体而言他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有国王这样的助攻,再回想一下刚才小王子与男女主进退有度的社交场景,他又恍然觉得这个该死的恋爱任务说不定还有救。
这块属于首席外交顾问家的狩猎场也有非常不错的自然环境。
七月的天气并不算烈热,大团滚云随风迁徙而过,光线明暗中传来草木被烘烤后散发的清爽香气。偶有“窸窣”声响起,一个毛茸茸的动物脑袋就从深绿浅碧间“唰”地冒出来。
当然,阿兹拉尔还是懒得举枪,并不是如撒旦所猜的那样“缺少开枪的勇气”,他只是认为,没有必要。
无论是狩猎,彰显自己,还是向撒旦解释,都没有必要。
猎人和其他几个经验丰富的仆人已经到树林里去寻找潘安·摩根了。作为没什么实际狩猎经验的贵族少爷,阿兹拉尔估计潘安也不会负气走太远。
所以当一切灾难发生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甚至还在沿着小路徐行赏景。
—
最先传来的是喧闹的声音,然后才是不太对劲的气味。
混乱嘈杂的人声,混合着奔跑声、马蹄声、狗吠声、吼叫与尖叫声,像蕴含不详的乌云飘荡到阿兹拉尔的耳中。
他若有所觉地回头望去,在层层树影中完全看不到帐篷区那边的场景,但一股浓烈的火药和燃烧气味立刻就随风而来。
阿兹拉尔的心瞬间往下坠去,背上猛然冒出一层冷汗。
“嘭——!”
下一秒,预感中的爆炸声就如轰雷般响起,火光顷刻间在滚滚烟尘中映红了半边天空。
阿兹拉尔不得不捂住耳朵忍受随之出现的阵阵耳鸣,远处的一切混乱都如隔着团棉花般变得模糊不清,毫不真实,恍如一场梦境。
他在巨大的惊骇中,竟真的冒出惝恍荒谬的念头: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为什么会出现火灾和爆炸?剧情、剧情里…根本没有这个情节啊!
——这和之前多次发生的小范围“剧情偏差”完全不同,也不是“蝴蝶效应”,而是这个世界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般,自我延伸、创造出了一个剧情点,一个关于火灾的剧情点。
如果说它原本是未观测的叠加态,而他作为系统安排的任务执行者介入剧情,开启强制“观测”的状态,并在逻辑链的牵引下逐个触发剧情点,是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的。
只有在关键节点长期未被观测锁定的情况下,世界偏离走向于宏观混沌,逻辑链才会溃散,出现很多莫名其妙的新剧情点。
但是,这个世界现在根本没有发生坍塌重启,它还在运作着——用一种诡异的、违背逻辑链的方式。
是什么让它如此畸形地“正在发生”?
阿兹拉尔理解不了,只感到巨大的震惊。
对了,营地那里发生了如此大的火灾,撒旦呢,男女主呢?
总不能连主角都被这个世界消灭了吧?
阿兹拉尔握紧缰绳的手在不停冒汗,大脑飞速运转,耳鸣声中只听得到自己急促剧烈的心跳声。
冷静,阿兹拉尔,事情需要一件一件地去解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三位主角,当然,最重要的是撒旦·兰德。
他不能失去撒旦·兰德。
打定主意,阿兹拉尔很快就压下内心翻涌的思绪,让马掉头,伏下身快速朝着火的帐篷区奔去。
他其实很会骑马,就像他使用枪械一样纯熟,只是碍于“阿兹拉尔·格林”的人设,他总会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
但现在也不是计较崩人设的时候了,相比于脱缰之马一样的剧情线,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惜跑到离营地不远处的时候,这马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再加上火灾引起的高温、慌忙四散的人群,还有不时胡乱冲撞的猎狗马匹等牲畜,逆行而上的阿兹拉尔在撞击中寸步难行。
没办法,他只能下马继续往前挤,同时目光四处扫荡,企图在一张张苍白惊恐或扭曲哭泣的面孔中找到熟悉的那个。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阿兹拉尔不由得慌张,他冷静的头脑在此刻完全发挥不了作用,脑子里全是祈祷:
拜托了,上帝,让我找到撒旦吧,让我救到他吧。
焦糊味、血腥味、呕吐物酸腐的臭味、烈酒燃烧的味道……无论是最尊贵的贵族官宦,还是最低劣的奴仆下手,在灾难面前,人与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