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不想死,所有人都迸发出了最大的求生的力量。
丝绒裙摆着火正在尖叫的贵妇、翻滚着想要熄灭绣花外套上火苗的青年、浑身酒渍手脚并用狼狈爬行的女仆,一手抓着药箱背着主人狂奔的马夫、被倒塌的支撑柱压死的猎犬……还有那些到处横冲直撞、充满原始兽性的马!
阿兹拉尔的身体不断受到火焰辐射的灼痛与人群马匹的挤压推搡,还有脚底不知踩到动物还是人体的柔软触感。
混乱、燥热、窒息。
他是人群中唯一的、坚定的逆行者。
直到——
“阿兹拉尔!”
甜美的、惊急慌乱的嗓音,因为过于紧张而变了调。
但阿兹拉尔还是认出来了。
他猛然回头,看见撒旦·兰德在一片火光中骑马疾速而来,越过重重背道而驰的人群,越过此起彼伏的喧嚣噪声,穿过周遭有如炼狱的烈火图景,笃定而又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撒旦头发散乱,衣服翻飞,有几分狼狈,脸上还挂着几道烟灰痕迹和晶亮的湿痕,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赤红橙黄的火光在那双宝石绿的眼眸中摇曳,显得如此明亮、如此坚不可摧。
阿兹拉尔终于松了口气,感觉心脏回到了原位,连肩膀都卸了力道。他朝撒旦高高扬起手臂。
果然,撒旦会没事的,他顽强的生命力绝对不会断送在这种地方。
从小王子策马而来的方向看,显然是在树林处没有找到他,才又折返而来。
何必如此?冒着这样大的生命风险,返回失火中心找一个不知生死的人。
他不禁想起一句话:“真神奇,大火会暴露我们最在意的东西。”
可“撒旦·兰德”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与他自私、狡狯的性格底色完全相悖,简直就像是违反了这个世界赋予他的天性一般,让阿兹拉尔不知该如何面对。
阿兹拉尔回忆道,舞会断电那晚也是这样,似乎每到危急时刻,无论两人相隔多远,无论其间横贯怎样的困厄风险,撒旦都会首先想到他、选择他,并来到他身边。
他沿途回来找撒旦·兰德是为了不让这个世界彻底崩坏。
撒旦又能为了什么呢?
阿兹拉尔难得沉默下来,且在这样的真心面前只想回避。他不愿意沉溺于此。
撒旦终于来到阿兹拉尔面前,并将其拽上他的马。
这匹马是撒旦从小到大的玩伴,忠诚而沉稳,但在这样杂乱的场面下还是显得烦躁不安。小王子抚摸一下它的鬃毛,调头快速离开正逐步蔓延的火焰。
阿兹拉尔抱紧了撒旦。
马背颠簸,所有喧噪的声音在此时都沦为了背景音,阿兹拉尔只能听到身前撒旦的呼吸声,轻暖地吹拂在他的耳畔。还有撒旦散落下来的几缕浅金长发,不时扫过他的脖颈。
阿兹拉尔感到有些痒,想松手弄一下,手便撞到了撒旦的胳膊肘。
“不要动。”撒旦说,声音听不出喜怒。
“哦,好的。”阿兹拉尔下意识应道,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哭泣?感谢?还是询问他有没有受伤?
这些无疑都会再次推进【恋爱线进度】。
于是他干脆闭嘴,打开任务视窗的光纤屏幕,想要先联系系统,把这个世界莫名新增节点的事情吐槽上去。这是确认男二存活后的第二件大事。
随着远离火灾现场,空气也变得不那么难闻了,逃出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四散走着,或相互搀扶、压惊。
“我在路上看到了你的马。”撒旦·兰德突然说。
阿兹拉尔沉默片刻,才说:“我以为你还在营地。”
撒旦也难得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艰涩:“所以你选择回到营地里找我吗?”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阿兹拉尔略侧了一下脸,尽量让自己的回答显得更加客观冷静,“我不希望失去你,撒旦。而且,我们不是说了‘待会儿见’吗?”
既然说过,就一定会做到。
撒旦似乎是嗤笑了一声,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松,还有轻佻又冷酷的嘲弄。
“我不知道格林少爷对待朋友总是这样真心,还是偶尔如此,比如,只对我?”撒旦疏懒却讥讽、步步紧逼般地道,“至少,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撒旦,这和是不是朋友没有关系……”
“你懂我是什么意思。”撒旦断言。
在这样的步步围困下,阿兹拉尔轻叹口气,正想开口,这时,半透明的视窗突然传出了尖锐的警报,以足以撕裂耳膜的分贝在他颅内炸开——
[警告!警告!与系统-世界线修复连接失败!]
[警告!警告!与系统-世界线修复连接失败!]
[系统检测中……信号搜寻中……]
[搜寻失败!重试中……失败!]
[错误代码ER-00]
[错误代码ER-00]
[错误代码ER-00]
[ERROR!ERROR!ERROR!ERROR!]
撒旦·兰德的脸映衬着只有阿兹拉尔才能看见的满屏错误提示,如同滑腻的白象牙上流出殷红刺目的鲜血。
[ERROR!ERROR!ERROR!]
“我不想只和你做朋友,阿兹拉尔。”
撒旦·兰德清晰而严肃地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