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给云薇任何机会,躬身行礼,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
云薇站在原地,看着福安消失在廊柱拐角的背影,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但福安的态度,已经给了她一个重要的信号——他并非全然站在殷昼那一边。他对这循环的悲剧,或许同样感到厌倦和无力。他那句“不知道更好”,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劝诫,劝她不要深入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真相漩涡。
这是一个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突破口。
云薇回到寝殿,心中反复回味着福安那声叹息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她需要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方式,与福安建立联系。直接询问显然不行,她必须让他主动愿意透露些什么。
机会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悄然来临。
殷昼在御书房召见几位武将,商议西北军务,气氛似乎颇为紧张。福安随侍在侧,直到傍晚才带着一身疲惫返回寝宫这边安排晚膳事宜。
云薇注意到他脸色比平日更差,走路时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眉心也紧紧拧着。她想起原主记忆里一个模糊的片段,福安早年似乎受过腿伤,每逢阴雨天或过度劳累便会发作。
她心中一动。
晚膳时,她特意对殷昼提起:“陛下,臣妾见今日福公公脸色不佳,走路似有不便,可是旧疾复发?不如宣太医瞧瞧?”
殷昼正低头用膳,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云薇一眼,眼神有些深沉,但并未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
用完晚膳,殷昼照例去批阅奏章。云薇则唤来一名小宫女,将一盒质地细腻、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膏药递给她,吩咐道:“这是本宫娘家带来的舒筋活络膏,对陈年旧伤颇有效验。你悄悄给福公公送去,就说是……本宫念他伺候陛下辛苦,赏他的。不必声张。”
小宫女依言而去。
云薇坐在窗边,心中有些忐忑。这举动依旧冒险,带着明显的示好意味。福安会如何反应?会接受吗?还是会立刻禀报殷昼?
约莫一炷香后,小宫女回来了,低声回禀:“娘娘,福公公收下了。他……他让奴婢代他谢娘娘恩典,还说……‘娘娘有心了’。”
云薇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娘娘有心了”。
这五个字,听起来依旧是奴才谢恩的客套话。但结合福安白日里那声叹息,云薇却从中品出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他没有拒绝她的善意。这或许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云薇依旧扮演着温顺的妃嫔,但暗中对福安的观察更为细致。她不再主动询问什么,只是偶尔在他经过时,投去一个带着些许担忧和理解的眼神,或者在他明显腿脚不适时,让宫人不动声色地给他递个垫子。
福安依旧是那副沉默恭顺的样子,但云薇能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最初的那种纯粹的审视和距离感,似乎淡化了一点点。偶尔,在她与殷昼相处,因为对方那沉重的目光而感到窒息时,她会瞥见福安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这种缓慢的、无声的靠近,如同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行走,随时可能因为殷昼一个眼神而冰裂坠亡。
但云薇没有退路。
她就像是一个被困在深潭底部的人,沈诀那条绳索似乎已经断裂,殷昼是那个要将她永远禁锢在潭底的力量,而这深潭之中,福安或许是那唯一一根,她能够得着的、可能带她浮上水面换口气的水草。
她必须抓住。
在殷昼那越来越沉寂、仿佛暴风雨前最后宁静的注视下,在宫内那不知源自何方的暗流涌动中,她必须在这令人窒息的深潭里,为自己凿开一丝微光。
夜深了。
殷昼依旧拥着她,呼吸平稳。
云薇却睁着眼,在黑暗中,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坚定而有力的搏动声。
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对打破宿命的执着,在绝望的深潭里,发出的、不肯屈服的微弱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