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时分,天气反倒比下雪时更冷上几分。檐角的冰凌滴滴答答化着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寂寞而执拗的声响。
殷昼因前朝之事,接连数日宿在御书房,只偶尔遣人回寝宫问询云薇起居。这难得的、不被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时刻笼罩的间隙,让云薇绷紧的神经得以稍作喘息,也给了她实施计划的空间。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瓶即将凋零的红梅上。梅枝是她亲自从梅园折回,插瓶时也未曾假手他人。此刻,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琴案旁,指尖轻轻拂过那略显干枯却依旧坚硬的花枝。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不着痕迹、又能明确指向静心苑的信物。苏才人喜静,独爱白梅,这是福安无意中透露过的信息。红梅虽艳,却非其所好。那么,若是一支形态奇特、带着冰雪痕迹、且隐含信息的“白梅”呢?
她小心地从瓶中取出一支红梅,仔细端详着它的姿态。然后,她取来一把极小、极锋利的银剪刀——这是她平日里修剪花枝所用。她的动作极其缓慢,屏住呼吸,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首先,她将枝头几朵最艳丽的红梅小心剪去,只留下光秃的枝干和一两处不起眼的、米粒大小的花苞。接着,她用剪尖极其轻微地刮去枝干上部分深色的树皮,露出底下浅褐色的内里,并用干净的布巾蘸取少许窗台上未化的、洁净的积雪,轻轻擦拭,让那浅色部分看起来如同覆着一层薄霜。
这还不够。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赤金嵌宝镯子上。这镯子内壁光滑,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花纹。她将梅枝某一处不起眼的侧枝轻轻抵在那凸起上,用极小的力道,反复碾压、转动。
这是一个极其耗时且需要耐心的过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直到那侧枝上,出现了一个非常浅淡的、不仔细看绝难发现的、类似于半个火焰状的压痕。
做完这一切,她仔细检查了数遍,确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支经过处理的梅枝都更像是一支在风雪中挣扎、姿态嶙峋、带着寒霜、且“无意间”被什么坚硬物件磕碰过的野生白梅枝,而非宫中精心培育的红梅。
然后,她取出一张素白的花笺。没有写字,只是用眉笔的尖梢,蘸了极淡的墨,在笺角极其隐晦地勾勒了半个贝壳的轮廓,线条淡得几乎与纸纹融为一体。
她将这支特殊的“白梅”与花笺一起,放入一个狭长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普通锦盒中。盒盖合上的瞬间,她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接下来,是如何将这锦盒送到静心苑,而不引起任何怀疑。
直接派人送去显然不行。任何从她宫中流出、指向静心苑的物品,都会引起殷昼耳目的警觉。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一个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传递路径。
机会在午后到来。内务府按例给各宫分发新制的春日宫花。云薇宫中分到的是一盒极为精美的堆纱牡丹和绒花蝴蝶。负责送花的是一名面生的小宫女,低眉顺目,看起来老实本分。
云薇示意贴身宫女收下宫花,却并未立刻让人打发那小宫女离开。她拿起一朵堆纱牡丹,在鬓边比了比,对着铜镜蹙眉:“这颜色……似乎过于艳丽了些,与本宫今日的衣衫不甚相配。”
她转身,对那送花的小宫女道:“你回去和内务府说,本宫更喜欢淡雅些的,比如玉兰、水仙的样式,或是……素净些的梅花也可。这盒暂且留下,让他们按本宫的意思,重新选些送来。”
这是妃嫔常有的、无关紧要的小挑剔。
小宫女连忙躬身应下。
云薇似乎又想起什么,随意道:“对了,前几日送去静心苑的炭火和蜜枣,苏才人可还满意?本宫这里还有些用不着的旧年绸缎,颜色虽不鲜亮,料子却还软和,静心苑清苦,或许用得上。你回去时,顺路替本宫带过去吧,就说……是本宫一点心意,年节下,莫要嫌弃。”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一些自己用不着的旧物,施舍给一个不得宠的、可怜的旧宫嫔,合情合理,且符合她目前“宽和”“念旧”的形象。
小宫女不疑有他,再次应下。
云薇让贴身宫女去取几匹颜色素净、半新不旧的绸缎,自己则走到内室。片刻后,她拿着那个狭长的锦盒出来,轻轻放在了那几匹绸缎的最上面。
“这个也一并带去。”她指着锦盒,语气随意,“里面是几支本宫觉得不甚满意的残梅,本想扔了,又觉可惜。听闻苏才人擅植梅,或许能有枯木逢春的巧手,便送与她瞧瞧吧,若实在无用,丢了便是。”
将精心处理的“梅枝”说成是“不甚满意的残梅”,将传递信息的举动,掩盖在“处理废物”和“投其所好”的双重借口之下,自然得仿佛真是那么一回事。
小宫女看着那朴素的锦盒,并未起疑,恭敬地接过绸缎和锦盒,行礼退下了。
云薇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小宫女的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手心微微汗湿。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锦盒是否能安全送达静心苑?苏才人能否看懂那“残梅”和花笺上隐晦的暗示?即使看懂,她又会作何反应?是置之不理,还是……愿意回应?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