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加纳颇为激动，“他们自愿被困在这里，甘絷就成了这片土地的名字，他们自称弭愆人，弭，平息、消灭、安抚，愆，罪过、过失，他们认为自己有罪，所以自愿被困在这里赎罪，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吧。”

云随看着壁画上人们恐慌跪拜，四处逃窜，无助祈求，而另一队全副武装，手中挥动着长毛驱赶身上描绘着着藤曼图样的人们。

对于老加纳的问题，他有了定论，“他们的神明出了什么问题？”

“聪明！数万年前，弭愆人开始信奉萨南迦，和其余的民族部落一样，他们本该都得不到萨南迦的任何回应，直到某一天，他们得到了回应……”

“神明降下指示，减免祭品，从此弭愆人疯了一样推崇萨南迦，田地里长出五谷是一定要先供奉给萨南迦的，在野外遇见了新奇的植物也要呈给萨南迦看，孩子出生、成人、婚嫁、生育、患病、死亡……他们把自己的生活一一展示给萨南迦，以祈求得到萨南迦的再次回应……”

火红的小人，手舞足蹈，十分高兴，每一幅有关祭祀的壁画上面，跪拜者越来越多。

“可是某一天，天地之间忽然巨变，洪水、狂风、雷电、暴雨……全都倾倒在这片土地之上，各个部落的大巫开始祈求自己的神明，祈求庇佑，祈求解决之法，只有弭愆人没有得到回答，不知道是从哪里先开始的，‘他们有罪——，他们的神明有罪——，不许他们再信奉萨南迦——，驱赶他们——’，呼声越来越高，人们的驱逐变成了杀戮，剩下来的弭愆人就躲到了这里，他们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神明有罪，就算有罪，也是他们有问题，于是他们日复一日的忏悔，日复一日的祈祷，希望他们的神明能够再次听见他们诚挚的声音，不要抛下他们……”

老加纳高昂的情绪渐渐舒缓，眼圈翻红，望着壁画上怅然若失的小人。

可他们真的有罪吗？他们只不过是信仰了一个神明而已，他们的神明有罪吗？只不过没有回应他们的呼唤而已，云随如是思索。

“阿达奴喀则耶……比都阿那克西瓦哈那……倻珀倻珀——，奴啊哈乌得达萨南迦……塔古塔古——，莫嗞里乌得达萨南迦……，喀乌喀乌——，蒙得索伽弭愆……”

低沉的歌声回荡在整个村落上空，风把歌声吹进洞穴，云随看向渐渐昏暗的洞口，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哀痛。

“走吧，村里到了晚上就会唱这首歌，在萨南迦再次出现之前，他们不会停止的，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村落四通八达的路上燃着火把，云随关掉了手电。

“这首歌什么意思？”

走在前面的老加纳重重叹了一口气。

“有罪的人还活着，罪孽都没洗清却还享受着生命的美好，月亮啊月亮啊，请拉住我们的神明萨南迦吧，太阳啊太阳，请不要抛弃我们的神明萨南迦，苍天啊苍天，请降罪我们吧！”

回到村落，在悲壮歌声覆盖之下，有弭愆人低低的抽泣声，还有低语诉说，他们在等待自己神明的一个回应，通过预支忏悔的方式来唤醒他们的神明。

“今天晚上你就住在我家吧，弭愆人虽然不排斥外来者，但是也不要去打扰他们的正常生活，夜里最好不要外出。”

老加纳收拾好东西就进屋休息了，云随站在走廊上，看见广场中央的人群都散了，小恩达远远的跟他打招呼，这群特殊的人们终于结束了一天的生活，世界陷入一片静寂。

云随站到两腿发麻，正准备回去休息，忽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穿过夜色往山上去。

樊栩？他怎么在甘絷？云随立即摸出包里的匕首，翻出老加纳家跟了上去。

夜里太过于寂静，云随不敢跟得太近，眼见樊栩窜进了一个山洞，云随几乎没有多想也跟了进去。

“噌——”

一只拳头裹挟着风迎面而来，云随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右手迅速挥动匕首迎上去。

“哐当——”

他手里的匕首被那人卸掉了，只好伸出另一只没被束缚的手打了过去，结果两只手都被钳制住，云随不服，脚下开始动作，还没出招就被人按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啊嘶——，樊栩——”

云随崩溃地大喊出樊栩的名字，可男人就是不说话，就在云随以为自己认错人的时候，男人的气息逼近他的耳廓。

“好久不见啊，小狗……”

是樊栩，真的是樊栩！

云随激动雀跃的心剧烈颤动着，他终于找到樊栩了，樊栩是真的存在的，不是他虚无的幻想。

转瞬，怒意取代欣喜。

为什么要抹掉沈闻斟和林佩君的记忆呢？既然还活着，当时为什么要匆匆逃走呢？

随着钳制自己的力量慢慢减小，云随心里的愤怒已经漫溢，脱身的一瞬间胡乱的出拳，泄愤一样砸在樊栩身上，拳拳到肉，下了狠心。

樊栩温声哄道：“好了好了，打满意了吗？”

云随吸了吸鼻子，不回答樊栩的话，樊栩无奈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整个山洞都燃起火把，亮如白昼。

云随迅速转身，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既然你还活着，那我就可以离开了。”

樊栩一把拉住作势要离开的云随，指尖摩挲着云随突起的腕骨，轻声道：“你跟在我身后是在关心我的安危吧。”

云随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