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镜陡然弓身,闷不出声,猛地聚力,把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都砸在了这一掌,把贴在身上的安萱推了出去。
他坐直起身,咬住自己的手臂,腥甜弥漫至口腔,痛意带来短暂清醒,飞快思考着解决对策。
枪在树洞里,腰间匕首被她拔去了,杀她太难,得先脱身。
丧彪不在——还好它先跑了,之一虽在精神图景,他却没力气翻上它的背,还有……芽芽。
“去找……芽芽。”陆祈镜把之一从图景里甩出去,之一飞快地冲向那棵巨树。
安萱从身后搂着他,小指勾玩着他的发尾,笑声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轻哼一声,靠上前去,清晰地感受他的忍耐和克制。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你。陆中校。”
他在轻颤。
这是个单纯到连精神体的纠缠都会误会成生病的哨兵,有着极高的道德感,正直青涩,就像一只未开的珍珠蚌,让人想赏玩。
他失去了挚爱,灵魂正在痛苦里消亡。
如果这时候有一名温柔包容的向导接纳他,揭开他冷漠的伪装,在他脆弱的时候他,无依无靠的时候拥抱他,挣扎沉沦的时候伸手帮他。
她就会变得不一样。
在陆祈镜最脆弱的时候,就是她用行动取代江稚羽的时候。
“我不会让你难受的,我们慢慢来,好吗?”
安萱步步紧逼,轻柔的嗓音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勾人心志,缠入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藤蔓“咻”一声破空抖出,猛挥直下。
安萱的肩背遭到鞭笞,痛得她慌匆间向右闪开,藤蔓趁势缠住陆祈镜的腰,猛一绷直,把他直直扯回了树下,扔进树洞里。
变故突如其来,安萱跟着回缩的藤蔓往前跑了几步,停在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下。
这座矗立在眼前的庞然大物,树根粗壮,缠满了密密麻麻的树藤,一圈圈环绕,如蛰伏在树枝上的巨蟒,莹冷地俯视地上渺小的人影。
“咻”
一条绿藤绷直着扬空甩下,安萱堪堪错身避开,另一条长鞭似的粗藤横劈扫过,力度之大差点把她拦腰截成两段。
拇指粗的第三条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腕,一扯,一扔,将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甩飞了出去。
“啊——!”
安萱失声惨叫,狠狠跌落在地,几乎把骨头摔断,她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身体素质大不如人,坐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满身都是泥土碎叶,“呸”掉口里的碎土渣,摇摇晃晃站起,狼狈至极。
这是哪里来的异形……竟然袭击她?
搬救兵。
赶紧去搬救兵。
安萱势单力薄,什么武器也没带,一个人根本无法从巨树口中救下陆祈镜,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找人来帮忙。
她拨开杂乱的灌木丛,跌跌撞撞地冲出树影幢幢的深山,飞快离开了这里。
陆祈镜被扯入了树洞,坠入藤蔓丛,也坠入了意乱情迷的无底深渊。
绿藤铺就的软垫棉柔如云,轻飘飘地托着他,无数藤条从树干中伸出来,肆意地窜绕。
血液融进了枝叶纵横的密林里,血管连着茎管,沸腾的血冲向茎管,水流翻滚搅动,把他和绿藤融为了一体。
混乱又不知所措,理智冲不出牢笼,又因此觉得委屈,只能徒劳地闭上眼,任由恐惧滋滋作响,弥漫烧灼。
疼痛掺杂着令人无所适从的窒息,陡然又直上云霄变成灭顶的欢愉,放大的五感成了残酷的刑具,使他根本没有逃脱的余地。
他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多么羞愧难当的声音,一切都被一根游过口腔的粗藤夺取,只泄出一丝细密的气音。
悬挂的藤,游动的藤,垂吊的藤,缠绕的藤,把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一个藤蔓编织的风流场。
到底是爱还是欲,他怎么会在昏昏沉沉时想起了江稚羽?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孤零零的影子站在黑夜里,却站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想起她舞池里飞扬起来的裙角,弹他镜片时脸上的洋洋得意,坐在窗边看书时搭在右肩的几缕乌发,站在烛火旁亮闪闪的眼睛,窝在沙发里静谧的身影……
他忽然有种极度悲凉的感觉。
空洞的眼神盯着漆黑的洞顶,心如死灰,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沉在心底。
如果就这样在藤蔓丛中死去呢……
那大概……也是幸福的。
黑暗里,陆祈镜的眼眸浮着一抹淡淡的莹光,幽光明灭。
流逝的热息重组起他的理智,眸光逐渐变得清醒。
他慢慢支起身体。
藤蔓从身上悄悄退去,似乎只在他需要时伸出援助之手,眼下,他挺过了结合热,它们规规矩矩地从树洞里抽身而出,还他一个静谧安静的空间休息。
陆祈镜利落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又恢复了平日那样的冷淡和平静。
他翻出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试图冲刷掉体内残留的试剂。
离开的藤蔓找到丧彪的踪迹,把它拎回了它的小狗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