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带着云海特有的湿润气息。
“给你讲故事?”宋松意提议。
“好啊!”段竹喧坐在一边。
“就讲,一个姑娘用三世追到一位大能吧。”宋松意声音恍若悠远。
“少女本是羊水岭山麓村居民,被一个大魔抓着要提炼血肉,被前来挑战的大能阴差阳错救下。满村被屠戮,她已无处可去,请求能在大能身边当牛做马。”
“大能好战却是五体不勤,抗拒了一阵儿发现有姑娘在确实不错,便也默许了。大能四处挑战强者,少女便一直跟着他,从初春到暮雪,从豆蔻到耄耋。”
“少女喜欢他,他心知肚明,可女孩只是个凡人,不说他没有寻伴侣的打算,连炉鼎价值也没有。而且寿元不同,注定殊途。”
“女人死了,大能将她埋在山坡上,当风过林梢,他恍惚了。他做了一件自己也不能理解的事——他找到女人的转世,亲手将她山匪刀下救回,将她养大。”
“老师,我的愿望是,能看看你的脸……”及笄的少女许下一个胆大包天的愿望。她想看一看,这个自她记事起就戴着可爱面具的男人真正的模样。
“那时大能名声不好,在被追杀,所以一直戴着面具。”宋松意定定道。
“那他同意了吗?”段竹喧已经趴下,靠在宋松意膝上。
“同意了,少女面露惊艳,那之后便埋下了喜欢的种子。”
“她最后还是表白了——只不过大能拒绝了。她死了——大能遇见了一生之敌,她替大能挡了一剑,索性对面是正道中人没再出手,而是放过了大能。”
“她留下一个愿望。”宋松意不知是不是有意卖关子,顿了顿。
“什么?”段竹喧迫切询问。
“她说,‘能不能不再相见……’”
段竹喧一愣,“但是他还是找到了她?”
“对,他已经爱上了对方,只是不肯承认罢了。这一辈子女孩投身不错,是知名世家小姐,他一开始只是远远观望,直到有一天,被发现了。”
“喎!”小姐屏退了下人,冲树上一喊,“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大能现身,低声来了句:“没……”
“没?是没在看我,还是没有休止的那日?”小姐这辈子相当奔放。
“二人纠纠缠缠,有了个孩子,天赋很高。”宋松意慢条斯理地替段竹喧顺发。
“大团圆啊?”段竹喧躺得舒服,眯着眼享受。
宋松意眸光黯淡,“不是,小姐想起了前两世的事情,她离开了,没有再回来。”
“抛夫弃子?”段竹喧讶然。
“母亲她只是接受不了——”宋松意后知后觉住了嘴。
段竹喧得逞笑笑,故意道:“那孩子呢?幸福吗?”
“……也许吧。”宋松意无奈睨他一眼。
“话说,我从来没有见你回家过。”
段竹喧闻言瞠目,半晌,才“嗯”了一声,补充道:“我家人都死了。”
夜色静谧,庭院中星辉流淌,将琉璃亭映照得如同梦境。
段竹喧那句“我家人都死了”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两人之间荡开无声的涟漪。
宋松意抚过他发丝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沉默片刻,才缓声道:“抱歉。”
段竹喧却像是浑不在意般,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宋松意膝上,望着亭外流转的星河。
“没关系的……”
宋松意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半干的长发。
“大师兄,”段竹喧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你父亲……后来如何了?”
宋松意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他寻了我母亲很久,直到确认再也寻不回。后来……他将我送至北斗宫,便云游四方去了。许是还在某个角落,继续他的挑战吧。”
“那你……”段竹喧迟疑了一下,“会想他吗?”
宋松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华下显得有些朦胧:“幼时或许会。但师尊待我如子,北斗宫便是我的家,你们便是我的家人。”他低头看向膝上的段竹喧,语气温和而坚定,“如今更是如此。”
段竹喧心头一暖,像是被温热的泉水包裹。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发间轻柔的触感,以及周身缓缓流淌的浓郁灵气。
倦意如潮水般缓缓涌上。他听着远处隐约的、被墙壁隔绝后化作私语的箜篌声,望着天幕上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梦乡之际,仿佛听见宋松意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守音,明日剑冢……万事小心。”
段竹喧想开口回应,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最终彻底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宋松意低头,看着师弟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总是带着或暴躁或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安然闭合,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小心翼翼地将外袍脱下,盖在段竹喧身上,自己则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在这白玉京的奇妙之夜,静坐直至天明。
星河在他们周身无声流转,云海在脚下翻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