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望离开后,谢无恕终于转过身,随着他的动作,搭在后背的一小撮白发顺着肩膀落到前面。
谢无恕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强行将什么东西按压下去,不过数秒,他又恢复了惯常不变的淡然神态。
云灼见那个煞神的背影消失在半空中,身体霎时放松下来,碰到嗓子眼的心也落回原处。
少女的肩线因为紧张仍在不断的颤抖,不过相比方才已经缓和许多,她眼帘下垂,似乎在思索,片刻后,像是鼓起勇气一般,她抬起眼与谢无恕对视。
“仙君,”少女停止了抽泣,只是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内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恐,“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那位大人他……”少女咬着唇瓣,不再说下去。
“错不在你。”
听到这句话,少女将目光定在他身上。
谢今望向来是个倔主,关于结界这事对他刺激不小。谢无恕皱起的眉松了又紧,心头涌着无奈,自从他来到陨涧,那帮人就有些按耐不住了,当下神界的各路局势都不太稳定,他迟早有一天得替谢今望改改这个性子。
谢无恕只能就事论事,态度坦诚:“是本君没有事先向他解释好,导致他对你产生了一定的误会,甚至伤害到你。”
“对不起。”
谢无恕甚至微微低下了头,那双浅金色的长眸在天际投射而下的亮堂光线下,显得分外澄澈,让人无端联想到不远处那片鲤鱼游镜的小湖。
许久未见,谢无恕似乎还是与以前一样,做任何事都做得坦坦荡荡,从来一视同仁,将他刻在心中的那份循规蹈矩,不例外地运用到任何人身上。
云灼又不是没见过神庭那帮人的嘴脸,同样生在神界,他们总是以自己拥有正统神族的血脉恃才傲物,从来不把任何身份或实力低于自己的人放在眼里,然而每当遇到高位分的修炼者,抢着去讨好,对他们这种势利眼的小人行径,同样身为资深小人的云灼,在这一方面少见得偏向谢无恕。
众人皆知她与谢无恕之间的恩恩怨怨,三天两头当着云灼的面嚼舌根,企图利用同仇敌忾的情绪,拉近他们与凤凰神女的距离。
云灼一边享受着那几个狗腿的端茶倒水,一边懒洋洋地靠在东吟梧大殿的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听着传出的有关于谢无恕的小道消息,有时甚至牵涉到某些恶心伎俩。
她只是听,嘴角淡淡挂着笑,未了没有发出任何评价。
然而没过几天,她仍然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侍从转述他们被崇拜的凤凰神女背地里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时的惨状,倒是津津有味起来。
“对不起。”
谢无恕身为位高权重的青龙族族长,当年骨子里那股劲看起来不曾改变,就这样对她一个来路不明的生人道歉,他的语气中,没有掺杂任何不甘之意,只呈现出一股理所当然的正直。
云灼将视线投向眼前人由于背光而朦胧着淡淡光晕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的做法,还挺值得的。
至少,还回馈到自己了。
云灼心里头毫无波澜地收下谢无恕的道歉,表面上反而表现得比原先更加惊慌失措。
她的脸色苍白中隐约渗出一抹青灰,额角的汗珠再冒出来,沾湿了本就凌乱的发丝,她嘴唇紧绷:“不,不不……仙君,不……”
少女眼看着开始语无伦次,似乎不敢相信像谢无恕这样的人竟然会向她道歉。
谢无恕没想到自己只是依着本心,却给她带来如此大的刺激。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逐渐风干的脖颈上,对方现在这样一激动,狭长伤口骤然撕裂,鲜血再度流出。
她嘴唇里还喃喃:“我受不起……不要杀我,我知错了……”
谢无恕微微蹙眉,靠近了缓声安抚:“不杀你,在影光殿,没人会杀你。”
“可是……”
谢无恕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允诺道:“谢今望也不会,他不会的。”
“本君会与他解释清楚,他没有我允许不会再动你了,”谢无恕道,“你只需安稳养病,其他不必理会。既然是本君先提出的收留,一定会做到的,你放心。”
见少女忽然僵硬起一张脸,仍有些抽噎,但呼吸声明显缓和,谢无恕观察着,尝试转移她的注意力。
“能站起来么?”
少女安静片刻,毫不犹豫地点头,撑着地咬牙坚持直起腰来,一副坚决不劳烦他的顽强模样。
只是她应该没料到长久跪下的膝盖在此刻出了差错,站起来的瞬间,骨头发出响亮的“咔哒”声,膝弯刹时发软。
谢无恕眼急手快,没有别的想法,在千钧一发之际上前托住她。
他的手握起少女的胳膊,仅是隔着衣料,感受到掌下硌人的触感。
好瘦,太瘦了。谢无恕第一反应。
每一餐他都安排好了,难道她没有按时吃饭吗?
这怎么能行呢?
云灼眼帘下垂,整张脸毫无血色,自膝盖传来的疼痛直击灵魂,她几乎快忘记要勾搭谢无恕,光在心里不断地嘶嘶嘶。
以至于当云灼感受到上方投来的,酷似探察的目光——
下意识以为谢无恕对自己起了疑心!
紧接着,云灼在余光中,发现谢无恕眉心拧得更深了,似乎正在对什么表示不满。
睫毛阴影下,云灼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真怀疑了?
她现在膝关节八成磕出淤青了,又硬又僵,恐怕跑不动,灵台破碎,修为全无,又身处谢无恕的地盘……
一股绝望顺着心口蔓延而上,云灼喉咙发紧,眼神都有点飘忽了,灵魂似乎也丢一半了。
她苦苦神游着,绞尽脑汁地想办法逃命。
甫一回神,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块扁石上,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恰好为她避去阳光,身后正是那颗体形巨大的梧桐树,数不清的红飘纱在耳侧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