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砚池耷拉着脑袋,悻悻而归,脚踩着照雪居的门槛,对两个小厮道:“你们都下去。”
这时,屋里一个穿白绫裙,梳双髻的少女飞快奔到他身侧,“四爷,你回来啦。”
“啊,你的脸怎么肿得这么厉害?”小红上手去摸他的脸,疼得他直耸肩抽气。
“不要碰我!烦死了!”
想到今日之事,他心里越发不痛快,气得两腮鼓鼓的,想到极恨处,又重重朝门槛踢了一脚,原本红着的脸登时憋得紫绿。
许是踢到脚了。
小红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呼痛,也不知如何是好,干脆上前抱住郑砚池的肩膀轻轻拍着,哄小孩子的语气:“不痛不痛,痛痛飞走。”
少年用力推了她一把,“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我是大人,不许拿小孩子的那套来哄我!”
小红挠挠头,心想是不是少爷的蹴鞠坏了才这么不高兴,早知道就该告诉他:那球的缝线断了两根,是她给补了两根新的,可是现在看来,好像缝得不太好,球应该是坏了,所以少爷才那么不高兴。
她好像又不小心,好心办坏事了。
犹豫良久,小红才小心翼翼道:“四爷的球是不是坏了,所以很生气。”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看着她。
“昨晚我看那球有点裂,拿线重新缝过,不知道是不是用的丝线不太好呢。”
郑砚池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啊,这个蠢东西,一点小事都干不好……
小红吓得闭紧眼睛,乖乖挨打。
“对不起!对不起!”
那巴掌最后只是轻轻碰到她脸颊上,少年用力捏着她的脸,“算了!下次必须告诉小爷,不然小爷打爆你的狗头。”
“嗯!”小红重重点头。
郑砚池回屋歇息,口渴嚷着要喝茶,那小丫头又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炉子上炖着茶。
滚热的水汽熏着她那双沉甸甸的黑眼睛,肥白粗短的手臂穿过缭绕的雾气里,揭开壶盖,丢进去一枚鸡蛋,热水飞溅,炉子发出滋滋的响声。
她吓得连连后退,才又上来把盖子重新合上。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茶水继续烹煮,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打盹,这时候,小厨房里的人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看炉子。
郑四等了老半天,口干舌燥,却连一口茶都喝不上,登时气急败坏,亲自到厨房来要茶要水。
及至到厨房门口,却看见沸腾的茶水顶着壶盖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直接抄起抹布裹着壶柄,把茶壶从炉子上拿了下来。
小红浑然不知,还抱着胳膊睡觉。
郑砚池怒气上来,一脚把她身下的板凳踢飞。
那丫头惊呼出声,身体猛地朝前栽倒,鼻子磕在青砖地上,一线血流顺着人中直流到嘴巴里。
“好痛。”
“还睡,谁允许你干活偷懒的?”
“我错了,四爷,今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红拍拍身上的尘土,抬眼看向那只红泥火炉,眨眨眼,“啊,不见了。”
郑砚池指着桌上的青釉茶壶,不耐烦道:“在这儿呢,等你发现啊,茶都凉了。有你啊,小爷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对不起。”
血依旧在流,小红拿袖子堵着,那葱白的袖口瞬间一片殷红。
郑砚池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只见小红把茶壶盖揭开,拿着长筷子伸进壶口,几次尝试把鸡蛋夹出来,可刚夹上来,鸡蛋又滑下去,噗通一声,滚水四溅,她左脸瞬间燎出个水泡。
“啊!”
“万小红,你何故非要在我的茶里煮鸡蛋啊?”郑砚池震惊不已。
“我……奴婢只是想着四爷的脸受伤了,用鸡蛋敷敷就会好的。”小红垂下头来,眼睛里含着包泪,欲落未落。
“啊?”郑砚池瞳孔微震,声音软了几分,“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是关心我的伤。
他忽然冷静下来,斜眼偷偷看那丫头,只见她锲而不舍,哪怕烫伤,还是把筷子伸进壶口去夹鸡蛋。
少年一把抓住她那只小肥手,“行啦,怎么这么不知死活,你把茶都倒出来,就不会烫到了嘛。”
“这样吗?”
“嗯。”
郑砚池无奈皱眉,根本不敢再叫她动手,“放着,我来。”
他在橱架找出一只新壶,把青绿色的茶水慢慢注入其间,只听得里头咕咚咕咚轻响,鸡蛋在里面滚动。
随后,郑砚池取出那枚完好的鸡蛋,顾不上烫急忙将壳剥了,贴着脸敷起来,小红屡次想帮忙,奈何他不让。
“你别管我,先处理你自己的伤口。”
郑砚池滚动着手里的鸡蛋,疼得龇牙咧嘴,眼睛还是盯着小红,逼她快去处理伤口。
不过热敷片刻后,确实舒服多了。
“刚才你磕到鼻子流血,你不痛吗?”
“没、没事,奴婢习惯了,奴婢笨,在以前的主人家也常挨打的,四爷不用放在心上。”
“谁放在心上了?你不过是个丫头,难道爷还会疼你不成,行啦,弄完去干活,再偷奸耍滑,小爷饶不了你。”
“是。”
梵音堂,龛焰犹青,佛香袅袅。
小小的佛堂里,有三个女人。
跪在佛龛前的是郑鹤秋正妻吴氏,她穿着身素青藕丝罗衫,手上捻动一串檀木佛珠,面容寡淡得像月亮在一盆水里漾开,使人很难记清她的眉眼。
她刚刚跟老爷请过罪,回来便跪着佛堂前的蒲团面壁思过。
奶妈李氏跪在她身后,肩膀抖得如同筛糠,“求太太庇佑。”
吴氏默了半晌,方道:“这次我也难帮你,谁叫你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着?得罪了柳姨娘事小,那孙若兰怎么好去惹她的?如今人家气得卧病在床,把老爷心疼得什么似的。你这次,可是闯大祸了。”
李嬷嬷哽着嗓子道:“太太,奴婢都是按照您的意思做的呀,您可不能不管奴婢!”
站在旁边伺候的是吴氏的陪嫁丫头,现在年纪大了,人家都叫她关妈妈。
李氏话音刚落,那关妈妈立刻喝道:“住口!你自己带坏爷,还想攀扯我们太太,真是老糊涂了。”
李嬷嬷愣住,当下磕头认错:“奴婢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的,太太恕罪!”
吴氏呵呵笑道:“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出去后,我会找人安排你的。”
“多谢太太!”
吴氏马上掉过脸来,看向关妈妈,眼睛里透着肃杀的光,关妈妈会意,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