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走后,吴氏又想起一件事:“那丫头,池哥儿可喜欢?”
关妈妈笑道:“烦着呢,这么蠢笨的丫头,可不得让池哥儿头疼。”
“只怕他性子越来越躁,在屋里更待不住,天天到外头闯祸,要真有那时候,你可要留心,有些祸,可闯不得。”
“是。”
孙姨娘自以为大挫太太锐气,心中得意,身子也日渐好起来。可柳姨娘却病势渐笃,每况愈下,郑鹤秋因有事出京两日,也没来看过。
孙姨娘要表现出女主人的仁厚心肠,时常请王太医过来诊治,可老太医次次来都是愁眉不展,摇头叹气,“哀莫大于心死,老夫也束手无策,这位小夫人的病能否痊愈,终究得看她自己。”
孙姨娘听见这样说,心里很是欢喜,没想到这柳氏这么不经吓,让她那个逆子这么折腾一下竟就气死了。
虽说柳氏如今不得宠,可难保老爷哪天心血来潮往她那里去过夜,再搞出个儿子,岂不是又给自己添堵?
现在死了正好。
因而听从王太医提议,先备着一副棺材,好给柳氏的病冲一冲。
漪兰阁,郑霜华在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瑞云和陈雪游尽心竭力地安慰,直到夜深方伺候姑娘歇下。
两个丫头也累得疲乏不堪,皆回房洗了脚歇息。
陈雪游寻思:若是柳姨娘真殁了,她会不会被安排到绮霞轩?那地方每一个职位可都是香饽饽,毕竟每日都要跟府上的女主人打交道的。
可也不是谁,都能到孙姨娘院里做事。
看来,要进绮霞轩,还得花点银子打通关节。
她那点体己大多都是郑砚龙给的,等柳姨娘的后事办完,她去药材铺买些冰片、麝香送给孙若兰,求一求她,说几句好话,她必肯的。
这钱是她儿子给的,又流回她自己手里,可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可想想,如今自己打着小算盘,是不是不太厚道,太没人情味?
但她也得为自己想想,她真正的身份是奸细,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丫头,断然不能感情用事。
陈雪游深思熟虑,终于下定决心。
瑞云似乎也早想到以后的事,主动询问段青萍,探探她的口风:“青萍,你说,姨娘真要没了,咱们将来还能跟着三姑娘么?”
“你跟着三姑娘的日子久,兴许她会求求姨娘把你留下,我可难说。”
瑞云阖上窗,将油灯搁在木桌右上角,“你别担心,我去替你求求姑娘,叫她也带上你。”
陈雪游脱掉绣鞋上床,“那就有劳姐姐了。”
瑞云吹灭灯烛,也上了床,两个人心事重重,这下倒睡不着了。
“可惜姨娘不受宠,不然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看那四爷,被太太养得那个样子,也真是可怜可叹。”
“他还可怜啊?”
“唉,你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可多着呢,别看太太疼池哥儿,那都是假象,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呢。”
瑞云诧道:“故意的?”
陈雪游于是跟她说起庄公的故事,瑞云方才明白,吴氏之疼爱实为放纵,任其越发顽劣不堪,直至闯出大祸,他老子自然厌弃他,绝不可能让这个败家子继承家业,而吴氏到头来反而博得个慈母的美称。
瑞云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好阴险的计谋,给我十个脑袋我也想不出。”
陈雪游嗤的一声笑出来,“你就别想了,成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多累啊。”
“也是。”瑞云不禁叹息道:“其实姨娘只要服个软,和老爷认错,又何至于到今天这地步。”
陈雪游听这话里面大有文章,不禁追问道:“这是怎么说?”
瑞云于是将以前的事都告诉了一遍。
记得她初到郑府时也才八岁,是老爷买来伺候三姑娘的。
那时候,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是爹爹的心尖宠,姨娘和老爷也是恩爱两不疑,先前的漪兰阁其实是绮霞轩那个位置,离主君屋子近,方便过来看姨娘。
那时候的漪兰阁真是热闹,伺候的大丫头有四个,小丫鬟也有十来个。
不久姨娘又添了哥儿,主君更是喜上眉梢,院里每个人都得了赏赐,瑞云本以为好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的,可是不知怎么,有一天,柳姨娘的表哥突然登门。
她那时年纪小,也不懂,表兄妹两个人见面时,主君并不在府,等他回来时,柳姨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冷言冷语,不大理会老爷。
一次,两人在屋里吵架,声音好大,瑞云隔着好几间屋子都听见了。
依稀记得老爷说什么“好啊,那你我老死不相往来,都如你的意!”
老爷随即拂袖而去,马上便命人将柳姨娘和三姑娘送到现在的漪兰阁,后来也不是没有主动求和,可柳姨娘太过执拗,不肯见他。
老爷一怒之下,就把四爷交给太太照料,再不曾来漪兰阁探望过。
孙姨娘住进以前的漪兰阁,把名字改了,里面的亭台楼榭、厢庑游廊拆毁重建,柳姨娘精心打理的花草药圃悉皆铲平,不留下半点痕迹。
她记得她还怨了那个表哥好长一段时间呢,要是她不来的话,她就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干那么多活了。
陈雪游听完,瞬间冒出个新的念头:如果柳姨娘不死,自己或许可以试试推动她复宠,但不知郑鹤秋还念不念旧情。
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周府,临街的楼窗透出一点灯火,楼下传来阵阵打更声。
这个声音让周元澈甚是怀念,曾经他也做过几天打更人,梆子声声,像一记重槌,敲在他心坎上,让他明白,一只蚂蚁若是要撼动大树,就必须得学会隐忍,学会潜伏,学会召集帮手,然后日复一日将树根啃食,直到它轰然倒塌。
而周元澈之所以建立靖卫司不单是为陛下分忧,更有自己这一点私情在里面。
作为靖卫司的奸细,须得定时传送讯息,他新招纳的那个段青萍,这几天也写好书笺交由褚明月代为传递。
可她那几笔字,当真是不堪入目,歪歪扭扭,横七竖八,有的字不会写竟然用符号代替,看得周元澈频频皱眉。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段青萍以前在段府不是尤其擅长书法吗?她那一手字,娟秀婉约中隐隐透出几分英气,连他的字,都是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亲自教的。
不过六年光阴流转,会让一个人连字都写不好了吗?
除非她并不是段青萍,但这也不可能,自从段家出事,段家每个人的去向他都派人盯着,若有人李代桃僵,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她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演这么一出呢?
周元澈搁下笔,摊开段青萍写的字纸:
堂司大人好,跟您汇报一下禹下近期的工作进展。
首先,多谢您及时送陈四回郑府,也因此获得孙姨娘好感度+1……
周元澈:“?”
尽是废话,毫无重点,他信手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篓子里。
褚明月的书信被压在下面,他顿觉宽心,但抽出信笺展开看时,瞳孔骤然一缩,眉峰微皱。
褚明月:掌司大人,属下除却郑府的情况之外,还掌握了一条十分重要的讯息,请您务必留心在意。那就是——段姑娘说她倾慕您已久,想知道您心里底是怎么想的?您别看她胸小、脚大、脾气倔,可她对您一往情深,日月可鉴,天地可表。您已弱冠之年,是时候要个掌司夫人了。
周元澈的脸顿时黑得如同锅底,褚明月的书信还没读完,就被他扔进火盆里。
“这帮蠢货,还想不想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