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大人,能否先让他先醒过来。”小瞎子指了指大嗓门。
花影手一挥,大嗓门瞬间清醒,却完全不知方才发生之事。
高阳站立沉思,灭觉诛欲谈何容易?
即便知道对方的目的不在于揭穿自己的身份,也不会要他的命,可他绝不能让身边之人落入险境,该如何是好?
他面色沉重道:“如若我等输了,便会全部落下个痴傻的结局。那我等若是赢了呢?”
“赢?” 花影轻蔑一笑,“若只是你一个人,尚有几分赢的可能,但要这场中所有人,同时放下欲念,千万年来,不曾有过!”
“花影大人只需回答含章,如若我等赢了呢?”
“随你奈何!”
“将军,你说呢?”高阳问阿唤道。
阿唤向前迈出一步:“我们要前辈身上的一样法器。”
花影指挥水波扇往前飞出,阿唤却是未动。
“此扇本为阿唤之物,自当物归原主。我要的,是那件能化散他们灵力的法器。”阿唤指向靖安和姜榆。
花影眼神轻轻一抬:“你是如何知道的?”
“除历经七劫者,世间无人能夺神族灵力。想必前辈是借助了法器之故吧!”
“不愧是彤鱼族,人美心善,剔透玲珑。”花影笑道,“好,允你。”
高阳听着这句别扭的夸赞,有种似在夸她自己之感。
“其他人还有异议吗?”花影随口问道。
“且慢,”高阳看着翠珠身边的爷爷,“此番比试需要一名见证者,以免事后有人赖账?”
“何人堪当此任?”
“爷爷久经江湖,资历最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高阳话说得隐晦,但老瞎子仍听出了话外之音,挺起身子道:“不用多说,碧玉春之人,同进同退。”
翠珠在老瞎子耳边焦急地唤了一声“爷爷”,见老瞎子模样坚决,只得将未出口的话吞下。
“事不宜迟,”花影扫视了一眼众人道,“那便开始吧!”
高阳顺着花影的视线抬眸望去,见天上的云层正掠过星辰,他眉间微蹙,咀嚼着“事不宜迟”四字。
花影挥手施法,阿唤被推至阵眼,高阳和姜榆分坐左右两侧。
高阳的指尖与阿唤的手相接,二人都微微瞟了对方一眼。
众人盘腿坐下,牵手成阵。
二十余道身影在梅林中围成大圆。
花影慵懒地斜倚在横枝上,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高阳的眼中流转的却非倨傲,而是某种急切的期许。
最先阖眼的是几个酒侍和厨娘,高阳提醒道:“不要睡,大家不要闭眼!”
本来要闭上眼睛的小六听见坊主的声音,刚埋下的头一个落空后又抬了起来。
翠珠在清醒与沉迷的碰撞中给了小六一个眼色,让他不准睡。
小六倔强地昂起头,示意翠珠看向一旁的爷爷,他已完全陷入欲乡。
翠珠和小六同时用力摇晃爷爷的手,他却如同石像般纹丝不动。
少顷,二人也没能抵抗住潮水般涌来的困意,眼皮相继耷拉了下去。
场中只剩下高阳、阿唤、姜榆、靖安、明昱几人还在苦苦支撑。
他们的眼神中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想屈服的挣扎。
花影轻轻启唇,嘴中不知念了什么,几人只觉一股无形的力扑面而来,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竟同时闭上了眼睛。
高阳与其他人不同,他的眼皮虚掩,潜意识仍在拼命较劲,试图冲破眼前黑暗的束缚,守住最后一丝清醒 。
“阿娘,阿娘……”他情不自禁喊道,脑识终究还是被侵占了。
他又回到了那段与阿爹阿娘一同度过的欢乐时光中。
十岁,他委屈地向阿爹讨酒喝。
十一岁,他开始偷偷学习酿酒。
十二岁,他将酿的酒拿去市集售卖,藏起了私房钱……
十五岁,他家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女儿长得与阿唤一模一样。
他们青梅竹马,冬天在雪地里煮酒跳舞,夏天在花田里吹笛闲聊。
从前他最恼的事便是被阿娘逼着吃猪鼻拱,不过好在阿唤喜欢,阿唤与他们日日一起吃饭,他连那唯一的烦恼都没有了。
猪鼻拱?
高阳看着那道菜,再看看桌上与他一起坐着的阿爹、阿娘、阿唤。
他仿佛记起了什么?
一束阳光打在阿唤的脸上,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的脑子里又闪出一念。
碧玉春的酒桌上,翠珠、小六、贝儿、阿唤十余人一起坐着,他们捧着碗,端着酒,唱着歌。
他与阿唤正争着最后一根猪鼻拱,二人的筷子在桌上较量,各不相让,脸上却笑得灿烂无比。
但照着他们的太阳为何这般刺眼?
高阳感受到了不对劲,那是一种让他害怕的感觉。
他怕阳光越是灼灼,笑脸越是艳艳,越是留不住。
世间美好,夏荷终会被风残,韶光也会随月落。
欲念的泥潭里,花开得越是红艳,根陷得越深。
他不要去摘那朵不属于他的花。
美好的背后往往藏着对失去的恐惧。
世人会沉迷于美梦,但高阳却相反。
经去年一事,如今他哪怕有一丝梦迹,都会立刻从虚幻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头上虚汗直冒,眸中却有了神采,坚定无比地看向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