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她的欲念是他们，那他就用他们来试试。

于是轻声道：“我以后作了大将，阿唤你为我当先锋吧，可以吗？”

高阳望着她，那张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些微笑容，阿唤缓缓点了点头。

高阳心中一动，立即继续道：“我要成为这世间最美的人鱼，上岸后穿华服尝佳肴。阿唤你要和我一起吗？”

阿唤仍是点头。

高阳再道：“我要去四海八荒最美的云海中看日出，阿唤你要陪我吗？”

阿唤再次点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相繇！”两个字含糊出口。

“阿唤，你想要和大家永远在一起吗？”

阿唤继续点头。

“醒来，醒来，醒来我们便一起去！”

“相繇……”阿唤喃喃地喊道，“文鳐……鲮儿……对不起，对不起！”

高阳凝神细听，终于听清楚了那几个字。

阿唤为何要与他们说“对不起……”，她在出东海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管是什么，高阳确定那段往事于她并不好，使她积郁成疾，如今才能紧紧将她困住。

高阳哪怕只是想想，也觉得呼吸紧促，他的手在她的肩上一下一下拍过，为她平复着呼吸。

短暂的开口后，阿唤的声音又断了，脸色比之前还沉静。

“睁开眼睛，阿唤，我们一起去做你想做之事！”

高阳说完，屏住呼吸等待着，他没有信心，也没了耐心。

在看到阿唤的眼睛仍紧闭之时，他手握成拳，狠狠锤在了地上，心又一次坠入深渊。

大口吐出一口气后，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想醒来，我便陪着你，就这样一直陪着你。”

他沉痛地闭起眼睛，一种身心力竭的疲惫涌到脑中。

胸口的疼痛一点点传来，他吐出的气一口比一口长。

他低下头，一滴眼泪正好落在阿唤的脸上。

阿唤的面颊抽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来，为她缓缓将那滴泪拭掉。

人在疲累的时候，最经不住前尘往事侵扰，他自言自语地说起了话来。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也是这般没忍住，哭了。

“当时我父母双亡，被迫逃到长留山，遭康回氏一路暗算，被逼到崖边，命悬一线。

“你从天而降，却只是抱着手靠在崖壁前，看我拖着半条命与他们斗。

“我好不容易制服了他们，你却冷笑着将剑抵在了我的颈边，原因只是我没有杀那些要我命之人。

“你只一句话便戳穿了我，说我……虚伪！

“明知道即便我放了他们，他们也是活不成的，却不给他们一个痛快，显得自己善良仁义不成，实则只是骗人骗己。

“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因我而死，结局都一样。

“你的话才说完，那杀手便准备自杀，你定住了他们，把剑放到我手中。

“你要我提起剑，刺穿他们的胸脯。

“我拿着剑的手在抖，但其实我不是怕，我不杀他们的原因，是在与自己抗衡，与这宿命抗衡。

“我知道自己的命途，是一定会走上刀不见血不归鞘之路的，即便我千般不想万般不愿，我都没得选，没得选……

“我唯一能选的只有少杀一个人，晚杀一个人，这是属于我的斗争。

“我哭，是因为从那以后，我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与若水镇上的高阳告别！与阿爹阿娘的教诲告别！他们只想我做一个乡野农夫，一生平顺罢了！

“当我一剑刺死那人，你笑了，笑得那么冷，笑得那么……可笑。

“你当时其实是看懂了我为什么哭，是吗？

“因为从你站到我面前那刻起，你也回不去了。

“我们没有至亲、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欲求。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还是会被觊觎。

“最后我们能够失去的，是仅剩的自己！

“从那以后，我们就被一步步推着走到了今日。

“但我仍是幸运的，我有你，只要我抬头就能看见永远站在我身前的你。而我，也说过要永远做你后盾的。

“可在与先神之神大战时，我食言了。我骗了你，将你困住，独自与他对战。

“因为我的……胆怯，我怕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我怕最重要的人一个个离开……所以选择了一个很残忍的方式，我先走一步！

“我若是你悲惨的开始，我只望自己的离开可以结束你的宿命。可是我为何又要出现，又要将你拖入此般险境……”

一字一句说出，高阳只觉心被万刀剐过，泪如潮水决堤。

三百年不能宣之于口的话，说来当真是字字诛心。

他沉沉地闭了眼。

初见的画面赫然又跳到他的脑中。

那时，阿唤将剑抵在他的脖子上，看着他的眼神有怨恨，有可笑，有不忍，还有悲悯！

为何阿唤有那样的表情？

联想起阿唤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间，高阳脑子里闪出了一个念头。

相繇、文鳐和鲮鱼之死或都与他有关，虽不是他所杀，但也因他而死。

所以阿唤一出现就想杀了他。

是他的那一滴泪，让阿唤看到，他们不过是相同的人罢了。

同是被宿命绑架的人，无可奈何地拿起剑，却要义无反顾地去杀出一片天才能活。

那一滴泪，洗掉了高阳年少的“虚伪”。

阿唤放下剑，意味着她也想一起反抗。

高阳摸着阿唤的脸，瞬间恍然大悟：“阿唤，我知道了，从你决定放下剑不杀我的那刻开始，你要听的便不是我说对不起。

“这世道荒唐，这宿命怪诞，等着我们的不是折服，不是杀戮，而是回归我们自己。

“不管我们的命途如何，最终我们都只是想要将自己的人生握到自己手中。”

高阳的语调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沉吟，说出的话却有种莫名的穿透力，像是面对大山振奋呼喊后的回响。

阿唤似也听到了那个回声，眉间稍稍舒缓了些。

高阳见状，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起来：“这件事你一直在做，而且做得很好，对不对？

“相繇说要带兵打仗，你便做了将军；鲮鱼说要很多漂亮华服，你替她穿在了身上；还有文鳐说要去云上看日出，你也一定会去的，是吗？

“路途波折，我们却都在想方设法摆脱自己、找寻自己，成为自己。

“阿唤，这一次，没有人能帮得到你，我相信你也不需要任何人帮。

“能让你醒来之人，只有你自己。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