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无意要听他家族的秘密,甩开萧北驰的手,起步往前跑了一步,仍是被跪着的他捉住。
萧北驰还来不及开口,便只听得不远处一句:“是我对不起萧家!”
李昭眼神同身体一起侧过去,随后便急速的奔跑过去,抱住预备撞向石栏柱子的楚央。
楚央瞬间卸了力气,倒在李昭怀里,开口仍是赎罪:
“是我,是我当初年少自私,怪萧家留我孤单一人、怪萧应知只顾将军令、为功名远走他乡。我忮忌别家年轻夫人,能时刻有依靠,能家庭圆满。
“而我辛辛苦苦、日日夜夜独守空房、管理这繁杂扰人的府邸。我当时正年轻,不该这样、不该是这样。我心生杂念,一时报复心起,便擅自将萧家亲生骨肉抛弃在外,换来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儿。
“我要让萧家的骨肉,因为我的愤懑去吃尽世间苦头、去补偿我的人生......是我,都是我,是我邪念四起,是我对不起萧家骨肉、是我对不起那孩儿、是我对不起萧家。萧家是顾及我,才迟迟不愿让真正的北驰回家。
“是萧家顾及我,我愿意一死,我愿意去死.......”
李昭拖着仍在重病的躯壳,去全力地拥抱住这个、将一切罪孽拦在自己身上的、年迈女子。
她不必这样,不该这样。
伉俪情深的萧家夫妻,怎可能生出这般黑暗巨大的嫌隙来。
本分自尊、自主自强的萧家主母,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可是。
李昭已经力竭,可是她现在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来保全这样的萧家。
牺牲贤德淑良的一家女主,来保全这一脉,来保住这个家。
但是,她本不该牺牲。
“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李昭喃喃说着,“一定会有办法。”
她全力抱着接近崩溃的楚央,对她说道:
“死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随着十年、百年、千年推移,坐实那个本不真实属于你的坏果。”
楚央痛苦地为萧家忏悔:“怎奈一身女儿衣......只有一身女儿衣......若是能以我一人,换来他们,我自觉值得......”
这话,是与李昭说。
一身女儿衣,此刻至少能暂时保全萧家的其他人。
全部的骂名罪名,都会转为对这个贤良妇人的审视、猜测、惋惜、咒骂。
李昭抬起头,望向萧北驰。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若是莫笑,一通撒泼打滚自毁,或是信口开河胡编乱造几道,一张狡诈流畅的商贩流氓嘴,九成九把握能把自己说进这个将门世家。
可是萧北驰。
阵前领帅,殿下良臣,萧家之子。
他不能。
萧北驰目光没有在李昭身上,而是在这个蠢蠢欲动的萧家上下。
萧家少主,心无旁念,正是萧家此时此刻最准确的脊梁砥柱、压住一切舆论混账的中心骨。
萧北驰,抬起手,郑重地立起三指,保证道:
“今时今日,萧家遭此变故。我萧北驰在此立誓:只要我萧北驰未死,萧府上下,今日在场任何人,绝不先我受损。”
意气风发,如松坚、如竹韧、对峙得起祖明战神强大恶煞的萧北驰,立于萧家人之后、立于重甲忠士之前。
情义在前,权力在后。
短短一句誓言,安抚下半场人心。
随后,他恍若已经在这个家生活数十年,就是本生本长的萧家少主,吩咐道:
“一言既出,终生不改。若是各位选择另寻他处,尽可随时同管家清算工钱,萧家一并结清,祝愿再寻良处。若是管家要走,自行结清账目,不用告别,慢慢走。”
萧北驰等候须臾,又开口:
“若是没有其他事,各位便同往常往日,该忙便忙去吧。”
萧府上下,人人皆安,各自安静散去,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萧北驰朝她们走过来。
满春先一步过去,把李昭同萧老妇人一同扶起来,而后将李昭搀扶在自己身边。
萧北驰望望李昭,随后紧握住楚央的手,跪在她面前,额头深深抵靠着母亲的手背,喊道:“娘。”
楚央俯下身,一只手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拥抱住亲生骨肉。
楚央却最先开口叮嘱道:
“北驰,他先前也努力上进、忠君爱家。萧家成就他......也欺负他。可他的心造不了假,只要他没有犯大错,你一生都要将他当做异父异母的兄弟真心相待。
“若是合情合理、合规合法,在他走投无路、落难艰难时,你记得要帮帮他。”
萧北驰郑重点头,保证道:“我会,娘。”
楚央为归来的孩儿拭去热泪,一手紧紧牵着他,一手捧着那张伤痕风霜的脸,心疼道:
“辛苦你了,盛迎归家,我们的北驰。”
母与子的对视,满满温暖。
再危险与不确定的将来,都抵不过此时此刻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