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央把萧北驰扶起来。
满春觉察到李昭有些失力,李昭牵着也搀扶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往外走。
“昭昭,请等等。”萧北驰迅速拉住她。
明明没有看萧北驰,但一股冲天灭顶的心气,从那只手,忽然冲向李昭脑海。
她忆起萧北驰的前世。
.......许久许久之前,萧北驰与她一同并肩成长,两人是绝配的对手,也是交心的挚友。
从情窦初开到默契深爱,从对练时的争锋相对到手下留情,再到疆场上的后背托付,双强共.振,建功立业。
但最终,势均力敌的两员大将,被当今圣上忌惮。
一场萧北驰挂帅,驰征北疆,收复蛮族侵占大榆边境的败绩。
因消息传误,大榆外派人数不足。敌我悬殊,拼死顽抗,最终却成了斩首萧家的引线。
全朝文武、大榆全民都相信他。
但只有一人不信。
圣上不信。
圣上说他叛国投敌,他便叛国投敌。
圣上命他有罪,他就有罪。
注重身世血脉的萧家,一代一代将侯功名堆砌的酂侯世家,引以为傲的侯门世家。
一场天皇降下的天灾,殁了萧家。
圣上一人的易如反掌,而尽数武将大臣冒险拼命保全下来的,只有被削去名号姓氏,贬为贱籍的一条苟且性命。
那无名无姓无来处之人的性命......
曾经不可一世,熠熠光辉的萧家名将,变为躲在街头巷尾的恶臭老鼠。
罪臣萧家,私自勾结蛮族,盗窃大榆国土。
忠诚良将,一朝倾覆。
全天地下,不准再唤萧氏。
若原是萧姓,即刻换姓更名,推倒萧氏照壁。
有关萧氏一脉,不准世人立碑立书立传,不准供奉祭奠烧纸,不准偷取私藏余烬,不准残留任何痕迹。
既是对萧家的彻底打击,也是对一众大将名臣的杀鸡儆猴。
皇帝圣命昭告天下,短短半月,萧氏彻除。
连同那块邪祟也坚不可摧的酂侯照壁,连同那副魔神亦见之丧胆的祖明面,均被人用力地挫骨扬灰。
狂风卷过,灰烬顷刻没入天地。
罪臣贼子铲除,属天下大喜。
贱籍无名之余孽,留得性命,已是上天仁慈、百姓仁慈、圣上仁慈,不准其为这帮罪臣贼子流泪哭泣。
他踏着大榆净土,踏着被萧家余烬染污的大榆净土。
看着这里起火,看着这里烧,再化为灰烬。
看着这里下大雨。
看着这里浑浊不堪。
看着这里变得一无所有,污浊的大地,开始长出细细的绿草,鲜亮刺眼。
他看着这里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
李昭一直在找他。
李昭一度以为再也找不到他。
李昭甩开欲盖弥彰的轻薄的伞,紧紧抱住大榆净土之上,最大这场雨中,最破烂肮.脏的这个东西。
“......北......”李昭喊不出来。
他那只满是伤痕与污垢的手,死死锢住李昭的口。
李昭喊不出,全部的痛苦,逐渐化为与暴风暴雨,争声夺世的嘶吼与痛苦。
他不能哭的痛苦,李昭为他哭。
他不能流的泪,李昭为他流。
李昭承着他禁锢他自己灵魂的力度,在曾经的酂侯世家之上,嚎啕痛哭。
他这只腌臜老鼠,拼命束着这只发疯发狂的穷奇野兽。
大雨倾盆,水流成河,浊水蔓延。
脚踝之处的滚滚浑水,汩汩浊流,带着全是萧氏血亲家人的颗颗粒粒,带着粉碎成沙的鹿鹤同春,带着酂侯脊梁的灰烬碎骸。
肮脏破碎的颗粒灰烬,随着成河的雨水,将这整片大榆净土,缓缓地、破碎地、激.荡地污浊。
这场黑暗蔓延到他们脚下,巨大的黑暗将他们彻底包围,从他们脚下、脚中流淌……
这片因萧家残骸而起的污浊,像一只天大的黑色的手,将他们如蝼蚁般攥在手心。
见蝼蚁没有还击、没有动容,便安静地沉没,藏在雨水里,随它冲刷远去。
大雨倾盆……
苍天,用暴雨同狂风的方式,替他送走了他们。
……随后便是干干净净。
这里,终成为大榆极净土。
世间为他庆幸,有个这么深爱的人。
在如此疯魔的痛苦里,这份千金巨.大的爱,成为束缚住他赴死的一根细细银.丝。
李昭栽种过一棵彻底枯萎的朽木。
超越生命的爱意,让他存有一丁点面对李昭的良知,让她能够找到他,带回他。
“.......”李昭望着身着粗麻布衣的他,一时不敢胡乱称呼。
世人皆知,他不被允许有过去。
虽然是简单粗制的布衣,但干净清爽。
李昭带着他,搓洗去身上的污垢与血汗。
俊朗健壮,风华正盛,他看起来像随意包裹的神圣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