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抱抱他，心碎又庆幸，是活的。

她直起身，牵起他的一只手，从这里，顺着东南方的回廊，划过半圆，指向对面自己的房间：

“你就住在这里，顺着回廊往东南走一百步，就是我的房间。若是没有力气走，推开窗，就看得见我。”

最后，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最后一下，如同枯槁朽木般的他，才缓缓动一下，去看她的脸。

李昭望着那双没有任何生命力的双眼，而后温柔地垂下脸，拾起他那双伤壑纵横的手，吻了吻。

她想对他讲，过去......没有过去。

李昭终究是没有说出任何话，她把那双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她的心跳和呼吸，此刻比他的更加强大有力，更像活人。

他就像一根完全无魂无魄的朽木，任李昭给他换上新衣，给他置办好住处，喂他吃了半碗粥。

他没有拒绝李昭的任何安排。

让他吃，他就吃。

让他睡，他就睡。

夜晚，依靠床榻，抱着这根朽木。

李昭温和轻抚他的脸颊。

她要让这棵朽木，重新生根长叶，枯木生花。

即使这个时间会非常漫长、非常艰难。

寒气沁入半夜，李昭拉过被褥捂住他的肩膀，实在支撑不住，暂作合眼时，被一声熟悉的“昭昭”喊醒。

这是出事之后他第一次有所反应。

李昭撑开眼，望着他，道：“我在。”

他牵着她的一只手，安抚地搓搓手心，随后自己支撑着自己坐起，道：“你累了，我去门外睡。”

即便现在身份入鄙鼠，即便是在心爱之人家中，他也不想让她身份有损。

李昭道：“我怕你夜里噩梦，想守着你......”

李昭抿紧唇，还是忍不住低哑的哭腔，说：“我怕你撑不住，要守着你。”

他擦去她脸颊上的泪，道：“你回你的房间去睡，我在这里，我把窗户打开，我把蜡烛烧燃，我看得到你。”

没有宽慰，没有命令，克制守礼。

那张将门气质仍存的脸，就像以前一样平静。

平静之下，李昭望见那场深不见底的宏大崩溃......

“好。”李昭答应他。

李昭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自己打开窗户，点燃夜里烛火。

第二天，李昭刚刚出门，便看到下人在对面提着扫帚，弯腰仔细刷洗昨夜飘落的树叶。

他半夜才艰难睡一会儿。

明明昨日仔细叮嘱过，不要去打扰他。

这般嘈杂的打扫声，会吓到他。

李昭一瞬间恼上心头，快步走过去，满是怒气，拉住一只在操纵扫帚的手，迫使他停止。

“你没听到我昨日......”李昭怒气上头，正要训话。

当那张脸如木偶般回头，她一下子愣住了。

李昭感到有股生命，被彻底抽空。

她放下那只手。

他依旧平静说道：“落叶、朽叶，会脏了这里。”

一瞬间，李昭心碎入骨。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曾经骄阳正盛的少年郎，卑微虚空至最轻贱之态，笨拙、卑贱。

但是，他比昨日更好。

他会自己扫落叶。

“好。”李昭回答道。

李昭辞去一切外事，整日陪着他。

带着他吃、带着他走、带着他摘一朵荆棘而被尖利的刺划伤。

仿佛在教这根朽木，如何拥有生命，拥有情绪和思想，拥有自我。

过去，好似大家都没有记忆了。

家里最生动的，当属三个孩子，向北与望星，已经活脱脱的两只自在小兔，随心所欲，旺盛成长。

勒石被兄长同姐姐牵在当中，蹒跚学步，越走越稳。

三个孩子聚在李昭脚边，三双纯净的眼睛，随着姑姑深情的目光，一齐盯着那木头人望了一会儿。

随后，向北看向李昭，问道：“姑姑，我同望星、还有勒石，还有爹娘，都祭拜过祖祖们了。还给英雄祖祖们烧纸打扫，今天你怎么没有去？”

李昭对着孩子淡然一笑，还没有回答，向北便把注意力转到玩耍上。

“街上好热闹，一会儿，爹娘要带我们出去逛街。还有晚上，我们要放祈福河灯。”

向北单纯顽皮的小脑袋，歪着搭在木头人臂膀上，问：

“小叔叔，今年晚上，我们全家，还同往年一样，一起去西河旁，给英雄祖祖们祈福。姑姑会带你一起去吗？”

在向北眼里，这位小叔叔非常听姑姑的话，就像是被姑姑操纵在手上的木偶人一样。

比起问他，更应该问姑姑。

向北又跑到李昭身边，问：“姑姑，放河灯漂亮极了，热闹极了。你会带小叔叔一起去吧？”

向北期待的牵牵李昭的手，说道：

“姑姑，去年我被爹爹训斥很难过，被打手心很痛很痛。

“你说过：离开的英雄祖祖们，会顺着被我们用灯照亮的河，顺着水路，回来看我们。如果有风吹，就是祖祖们在摸摸向北的头。

“向北放了河灯，风吹向北的脸，我就知道是祖祖们在摸我的头。我就不难过了。你带着小叔叔一起去放河灯，让小叔叔的祖祖们摸摸小叔叔的头，哄哄小叔叔，小叔叔就不疼、不难过了，就笑了。”

“向北！”童言无忌，李昭慌忙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