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说着，忍不住地流眼泪。

李昭一怔。

随即站起来，半侧着身，挡在他面前，将他揽进自己怀里。

又一盏灯漂流而下，那妇人道：

“那帮子千古罪臣，就应该下入十八层罗刹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们软弱怕死，居然投靠北疆敌人，贪生怕死、叛国求荣，出卖你们的性命与情义。

“你们一腔忠心热血，为国为民出征，却跟了这样孽障无能的将军，若那次你不跟着去，我们一家，怎会过得这样痛苦......”

又有一人，也是来悼念：“他们全家，是大榆耻辱、是将门耻辱、是世间的耻辱，即使变成鬼，就应该死死被镇压在十八层地底，永世不得超生。”

“这条水路，条条水路，他们不配同你们一道走……”

......

李昭居高临下护着他，半侧着身，挡在他面前，抱着他。

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

只让他的那双眼睛，安静地看那条亮汪汪的河。

李昭也望着那条河，一盏一盏的河灯漂流汇聚，从一星一点，汇成光明的大河。

平日涨潮凶猛的西河，现在变得无比宽容温和，承载着那些闪亮的灯盏。

怀中的人，依旧无动于衷。

李昭的双眼也被这条大河照得发亮。

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祈愿：

“萧家的祖先们啊，他的亲人们啊，请求你们辛苦回来，回一程，来看看你们的孩儿吧。”

“来看看他吧。”

灯盏攒动。星河灿烂。

忽然，不知处卷起一阵风，从河面而来，绕过放灯之人，柔和宽容地扑向他们。

将李昭的那滴热泪，吹落到他的脸颊上。

夜风极冷，李昭也冷得狠狠一颤。

他半途生出的这滴不属于他、但此刻又完整属于他的泪，顺着他的脸，终于滑落下来。

他张张口，望着那条承载思念、祝福、罪恶与诅咒的星河，喃喃道：

“对不起，我认罪......我认罪.....对不起......”

他在忏悔。

为那个虚假的罪名忏悔。

风来得越来越急，李昭险些抱不住他。

“没有，你没有，你们没有。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李昭浑身颤抖起来，眼泪大滴大滴落到他脸上，最后止不住呜咽出声。

“别这样，你不要这样。你不记得：无论是谁，那样悬殊的人数，无论是谁，都是一样的结果。你们才区区三万人，面对北疆突如其来的十一万，谁都是这样的结果。

“你不记得：当时有多少百姓只希望你们活着回来，只要活着一些人回来。

“你已经尽力了，你当时九死一生，带着奄奄一息最后一丝生命，拼死抵抗九个月，最后将近一万五千兄弟平安送回。

“你差点回不来，回来也差一点没活过来……当时没有人怪你，当时真的没有人怪你。没有结果比那个结果更好，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你记住的是假的、是错的，不是真相，这不是真相。”李昭无助心碎得哭出声。

萧氏之事，无人敢提。

但那段罪名，被应允人尽皆知。于人心惶惶中，流言逐渐变为史实。

而他，慢慢让自己在这段错误而天大的痛苦里 ，真诚地伏罪忏悔。

他不被允许哭泣。

今日的西河旁，有祝福、有思念、有诅咒、有忏悔、有数不尽的哭声。

他的眼睛没有流一滴眼泪，但在李昭怀里，他早已流满面。

......察觉他的变化，李昭更不敢离开他。

不料半月后，一道圣旨降至李氏家中。

那道字字重用的圣旨，高高悬在李昭头上。

外敌进犯，圣上重用李家三子，命其挂帅，驰征御敌。

自净土清孽之事后，李昭已经极致低调，整日只为这一人奔波。

接到圣旨，李昭思索之后，预备进宫，请罪让圣上收回这道圣旨。

“我心意已决。”李昭道，“不去，这次不去，以后也不去。”

“不肖儿孙！”李忠铭命她高高抬起头，望那面“青莲遗风”的照壁。

“李氏使命为何？难道你忘记了？难道你贪生怕死，忘了李家为将是为了什么？”父亲责问道。

李昭不服气：“他害我同僚家破人亡，让世人颠倒黑白，篡改正义。辱我同袍，草菅人命，我又能得到什么下场？天下将军无数，他不缺我李昭一人！

“我昔日同袍挚友沦落至此、狼狈至此，要我如何有脸面，再持旗挂帅，在他们面前谈笑风生！”

父母训她：“你是大榆的将！是李家的将！是皇帝的将！不是他一个人的将！

“就算圣上命你先杀.父母，再杀蛮敌！你也必须斩.父母，带着高昂士气，笑别君主，再斩敌人！”

李昭满身倔强傲骨，反斥：

“我父母正义清白，无怨无错，为何要斩？弑.父.杀.母，天理不容，要下地狱、不得超生。我为何要斩，为何要做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她再问：“他判我大逆不道、他判我死后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为何要对他笑？！”

“逆子！李昭！”责骂加上一记响亮的耳光，李昭被父亲打到甩头吐血。

李忠铭道：“因为你是李昭，他是皇帝！”

冷风桀骜卷过。

顷刻。

李昭转回头，双眼正视自己的父亲，眼中仍是不屈与傲犟，她不哭不笑，不悲不怒。

她对着父亲，开口：“请您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