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一样无情、一样也够狠。
冷风交织,饥寒交迫,跪着的满春最先被一阵风刮倒,昏迷后被人扶走。
李昭看那照壁,恍惚光影闪现间,它仍是无动于衷。
她抬起头,想看看那天......
素雅的伞面只有一枝洁白梨花,清绝秀丽。团团的油纸,将要落到她脸上的雨挡住,白色的花儿,好似在打湿的天空里缓缓盛开,伞外微微雨。
“我等你。”为她撑伞的人说。
没有人对他行驶威逼利诱、或是强掳拐骗、或是声泪俱下的苦肉共情。
他今天没有扫那些落叶,只是问李家人,借了一把伞。
“......”他为她擦去铠甲积累的灰尘,粗劣难堪的手指,摆弄着坚韧而纤细的丝线,笨拙又仔细的缝补好破裂的痕迹。
最后是那布满灰尘的将军面。
他郑重又温柔地抬起手,放到蒙尘的眼睛上,轻轻一擦。
那空洞可怖的穷奇眼,在他手下缓缓、全部出现时,他忽然浑身一颤,一股恐惧与冰冷瞬间将他束缚紧。
他有些不敢去看那双空洞的面具眼,这股害怕对视的胆怯,由内而生。
他仿佛看到面具下,那双被穷奇附身的双眼,愤怒而疯狂地在审视他。
那辉煌强大的穷奇猛将,那千古大将、万古忠臣,威压盛怒,一双活生生的眼睛在盯着他、在审他、剜他:
“你为何要勾结外敌,反我大榆?你为何要叛我大军,弃大榆千万战士性命于不顾,贪生怕死,弃城弃人,阴险投敌,丢我珍贵国土,害我万千族人陷入水深火热。千万战士为国战死,为你战死,独留你一人苟且偷生?独独顾你一人苟且偷生!你怎敢?”
“你为何要做千古罪臣?你又怎敢做这千古罪臣!”
那大忠臣一声声斥问,问一声,便惊天骇地的落下一砍惊堂木。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
错了,他错了,他不该叛国通敌,他不该弃城投敌,他不该弃千万战士性命于不顾,他不该自私自利、贪生怕死......
在他阵阵大汗的忏悔里,一只手紧紧拉住他的手腕。
“我自己来。”李昭说。
她想,这会令他想起那副曾经战无不胜的......祖明面。
“不。”他摇摇头,仍旧发着抖,固执地去擦拭那副蒙尘的将军面。
仿佛就是那十恶不赦、罪不可恕的千古罪人,偏执、疯狂、怯懦、自私的,在十八层水深火热地狱里,狼狈低贱、苟且惨笑地,强止住深不见底的恐.惧与伪善,去偷生怕死地、心怀侥幸地、不顾阻拦地,擦拭那即将正义审判他的罗刹阎王面。
区区凡夫肉.身,却背负天大罪孽,偏偏异想天开地,妄想它能够网开一面......
她是忠臣大将。
他是千古罪人。
......李昭应旨。
穷奇面覆盖,她依旧是战场上不可一世、威武狠绝的大帅,大获全胜。
凯旋时,李昭带着赫赫战功,手捧穷奇面,归还拜谢圣上:
“承蒙圣恩,臣等不负陛下期望,归来复命。如今风暖和气,万物皆春,臣望着家中三个孩儿,正是成长年岁,单纯烂漫,愈发喜爱。
“今天下太平,臣见兄嫂恩爱,也见百姓安居,实在羡慕。回想半生,臣只与这把冰冷缨枪相伴,未尝有过这般人生欢喜。”
随后,那双粗劣布满新旧伤口的手,无比期待地化作柔指,学着娇娘弄妆,轻抚同样惨的脸颊,她道:
“北方苦寒难捱,去一次,臣面对镜匣,便看到这张脸老一次。臣实在比家中嫂嫂小上几岁。
“外人看见,也只道我更像嫂嫂长辈,见之却步。臣实在怕后生无出,留臣孤独一生……”
李昭还未说完,刘宏一罢手,她便止语,沉沉低下头去叩首。
刘宏问道:“李昭,听你的意思。是动了辞官还乡的念头?你不觉得可惜,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一身本事,前途不可估量,世间少见。若是真如此,朕觉得十分可惜。”
李昭再拜、再叩首,坦白道:
“陛下圣鉴,臣不敢欺瞒。今日斗胆,趁春色花浓,年华堪在,乞身归家,滋养岁月,寻一番实在年青,贪一场良人伴身、儿女绕膝之人生欢愉。”
刘宏痛快笑了,他道:“果真是年纪到了,也动了成家的念头了……”
天威萦绕的一国之主,随意将眼神落在一儒雅柔和的软公子身上,问:
“那你觉得,简儿如何?他也只比你小上两岁,你俩年纪相仿,正是青春少年。”
话毕,刘简忽然红了脸,慌忙跪下去,想开口,却在天子大臣的威压之下,不知是一瞬间受宠若惊还是惊慌失措,慌慌张张开口,只讲出一句:
“父……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