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李昭没有甩开他的手,而是用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北驰。”
然后,李昭用手,将他的手拨开。
“好。”萧北驰这一次,只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再阻拦。
所有的爱、疑、恨、义、忠,全数的情感一齐冲袭而来,毫不留情地撞在一起。
原以为会天崩地裂,让仅仅肉身凡躯分崩离析。
那瞬间却似乎,反而是相互抵消掉那无尽的攻击力,最后缓缓地、静静地,汇入山河大海。然后腾飞成雨云雾气,于广大的世间散尽。
满春急匆匆地追出去,也被李昭和声赶到一旁:
“满春,我要一个人走走、静静,你先回去。”
满春担忧地望着她,满春也许清楚,这个李昭梦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对她有何重大意义。
“小姐,我们一同回去吧,不待在这里了。”满春道。
李昭对她一笑,然后望了眼天空,晴雪放春,她道:“满春,你不必担心我。天黑前,我一定到家。”
见李昭心意已决,满春知道再规劝也无意义,便听李昭吩咐,先坐上马车,掀开帘幕,递给李昭一把伞,道:“小姐,万一要落雨呢。”
李昭接过那把伞。
整齐叠放的油纸,一株简约淡雅的梨花藏在其间。
李昭点点头。
届时,满春刚走,天空便开始落下细细的雨。
李昭将手中的伞撑开,扬起脸,望着那株梨花挡下纷纷的细雨。
如今,这把伞,先前一世之时辰,出现在她的头顶。
她自己,是为自己执伞之人。
李昭没有痛苦地狂奔宣泄,也没有大喜大悲的混沌,只是静静地,在细雨微微的春风里,撑着一把伞,向前一直走着。
走着。走着。
雨有些大了。她像身边躲雨的人,撑着伞,暂时躲进长长悬出的屋檐下。
望着从飞檐翘角飞溅出去的雨帘,李昭望向另一面。
正是一年迈的老贩,惜命惜财地,早早占着最佳的躲雨地盘,又将面前简单的小生意摊开来。
李昭一眼望去,仍是那些破玩意儿,虽说五色绳上多了几颗奇石,但品相都比不上那枚曾经的赤玉。
那贩子耳朵上的红菊虽然已经枯萎,当下也不是鲜花盛放之季节,但她耳垂上,仍是挂着一对鲜亮疯狂的枯菊。
李昭道:“白婆婆。”
彼白家哪代篆刻传人充耳不闻。
“婆婆。”李昭凑过去,手上的伞,往小摊上撑过去,挡住落入屋檐的一点毛毛雨。
老贩慈爱地将脸转过去,看向替她撑伞的人。
李昭温和一笑,道:“之前,有人向你买过一颗昂贵的赤玉,送给我。你还记得吗?”
老贩想了想,又望望面前的摊子,道:“我的东西都很便宜,你看看,我卖的都是些祈求平安幸福的奇石,是石头,没有红的,哪有什么赤玉白玉。”
说完,她转过头。
倒像心虚的狡诈商人,被人识破胡乱要价后,千方百计的装作不认识。
李昭正要问,过路的一人好心提醒:“姑娘,这老黑婆子半癫半疯。今天一个姓,明天另一个姓名。今天一个价,明日一个价格。嘴里没有真话的。”
另一人却是另一种语气,满脸可怜柔情,道:
“这婆婆理应是痴了呆了,四处流浪,四处捡东西,放在这里,就诓不知情的人来买。听人讲,所有事情,她四五天便是忘记了,只记得自己是个自由的商贩。没人东西卖,就随手捡些奇怪石头子,再编些苍白历史,能卖则卖。”
“早早听人说,她的父辈、丈夫、子代,都病死饿死。后来便是孤身一人,没有牵挂没有家。很多人都以为哪天,她也会饿死在哪一处,或是心碎孤苦,一头便跳入西河结束。但三十多年了,她还活的好好的,不过,记不得自己原来姓氏。”
“但这样也好,无心无肺,悲喜皆短。今日是这一姓,明日是另外一家。这附近的人都知道她满口胡说,即使冒犯到自己姓氏,也不会怪罪。这也算是百家姓,收容下她这一人。”
外人谈论着她的过往,她置身事外的双手支撑,护着这简陋狂妄的货摊。
看起来像真的,看起来又像装的。
忽然风刮的一猛,吹来一阵大雨。
小摊半倾倒,被婆婆护着,但摊子上的货品还是散落一半。
落入尘世,便是不起眼不值钱的碎石子。
无人认为这些值得捡。
李昭随即要伸手,去捡回这些东西。
大雨要来,婆婆将她的手一把拉回,道:“雨停再捡。”
李昭望着她,若是再多等一会儿,许多石子就会被冲进尘土里、雨水里,再也不见。
婆婆显然比李昭更淡然,道:“淋淋雨生病,不值得。待雨停了再去捡,也没有人会去抢,不用这么着急。”
望着那两朵枯萎却仍是鲜艳的花,李昭忽然心沉浸下来,同她一起安静地待在安全的屋檐下,望着外头大雨倾盆、众人纷纷逃窜。
待到雨大雨停,最后,李昭同老贩一起,将地上剩余的奇石捡了回来。
远远捡到最后一颗时,李昭走过去,那颗石头却被他人先一步捡起来。
萧北驰看上去淋雨淋了一阵,找人也找了一阵。
他解释道:“满春讲,你还没有回去。”
“下雨,我要避雨。”李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