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揽奕阁出来,玄襄步履不停,径直来到景昭阁。
岚汐已换回月白长裙,青丝如瀑,与先前男装时的清俊判若两人。她将玄襄迎进室内,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玄襄上下打量着她,没好气地开口:“岚汐姑娘,当真是好手段,这副障眼法,连我都给瞒过去了。”
岚汐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笑意温婉:“并非有心欺瞒王姬,只是初来妖都,人生地疏,总觉得扮作男装行事更为便宜些。”她顿了顿,关于那高明的障眼法,只轻描淡写地带过,“至于伪装之术,不过是家中长辈所赐的几张符纸罢了,没想到关键时刻,倒真派上了用场。”
玄襄接过茶盏,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流转,不禁啧啧叹道:“如今仔细瞧来,倒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话一出口,她想起自己先前对那位“兰息公子”生出过一些若有似无的好感,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摇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开,终究明白这事也怨不得岚汐。她将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桌上,“这是妖都上好的灵药,于你的伤势有益,收着吧。”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王姬留步,您难道……没有什么需要向我解释的吗?”她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自从踏入晟城,诸事未免太过巧合。我何以偏偏与王姬您偶遇,又如此顺理成章地住进了这玄云楼呢?”
玄襄闻言,脸色倏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被质疑的怒意,“你怀疑是我,与我那王兄联手做局诓你?”她蹙眉思索片刻,回忆道:“你来之前,我确实因赌输了不少灵石,被父王禁足在宫中。后来,是狄青传了我王兄的令,解了我的禁足,还……还给了我一大笔赌资。”她语速渐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拍了下额头,恍然道:“再后来,便是你我‘偶遇’之事了。如此说来……我们二人,竟都成了我王兄局中的棋子?”
岚汐依旧笑眯眯地望着她,语气笃定:“想必是如此了。”
方才还自觉占理的玄襄,此刻想通了其中关窍,顿时有些气短理亏。她忙不迭地开口,带着几分将功补过的急切:“这般……我这就去找玄墨问个清楚,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话音未落,也不等岚汐回应,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快步离开了景昭阁。
玄襄走后不久,天色愈发沉郁,天空竟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片刻,雨势转急,滂沱大雨倾泻而下,打得院中芭蕉叶噼啪作响,水汽氤氲,仿佛天地间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岚汐独坐窗边,望着窗外烟雨朦胧,心中感叹妖都天气的变幻莫测,雨雪竟能在同一日接连降临,都这般猝不及防。
她褪去外衫,卸下钗环,正欲歇下,忽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穿透雨幕传来。
岚汐微怔,玄襄效率还真高。她撑起一把油伞,快步穿过庭院,笑着拉开门,语气轻快,“怎么样,是来给我赔礼的吧?”
“要我如何赔礼?”门外站着的,是浑身湿透的轩辕岳,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庄主?”她有些不可置信。
雨水顺着他墨蓝色的发丝不断滑落,浸透了他素来整洁的白衫,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挺拔而略显疲惫的轮廓。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那双总是深邃清明的古铜色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罕见的迷离。
他有些站不稳,身形微晃。
岚汐心下骇然,自她认识他以来,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她急忙上前一步搀扶,他的额头便顺势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微凉,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寒意。
“你醉了?”岚汐费力地撑着他,将他扶进屋内。
屋内暖意融融,岚汐将轩辕岳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他半倚着榻,湿透的衣衫很快在锦垫上洇开深色的水痕。轩辕岳侧身半卧,嗓音比平日更加沙哑:"你这屋中……燃的什么香?"
岚汐将温热的茶水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水缓一缓。这是紫萝送我的安神香。"她见他目光仍停留在香炉上,便解释道:"今日下雨,想着燃一根安神。"
轩辕岳接过茶杯,指尖与她微微触碰。岚汐感到他指尖的凉意,不由一怔,随即别过脸去:"我去给你准备热水。"
岚汐正要转身,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拽住。
"不必麻烦。"他声音低沉,带着刻意的疏离,"不过是一场交易,你不必如此费心。"
话音未落,他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力光华,湿透的衣衫瞬间蒸干,连软榻上洇开的水渍也消失无踪,仿佛方才冒雨前来的狼狈从未发生。
"我有些乏了,"他松开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路过此处,歇片刻便走。"
她轻声问道:"庄主,你还好吗?"
他没有看她,垂眸凝视着手中的茶杯,仿佛那荡漾的水波里藏着什么答案。半晌,才扯出一抹极淡的笑,"你说得对,璇绵神女光明磊落,我该相信她。"
从揽奕阁出来,这一路上,轩辕岳想了很多。
他是御尊亲生的九皇子,这个认知像定海神针,驱散了多年来自我怀疑的阴霾与隐秘的自卑,他感到释然和欣慰。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懊悔。他曾因那些流言蜚语,与母亲争执,质疑她的苦衷,如今想来,竟已有五百年未与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