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画面,雾岛莲低头走入公寓楼。
“就让它,先这么微微漾着也好。”
她心下明了。
森首领正在布一盘棋,而那个突然出现完全被动的雾岛莲,或许正是一枚意外的、却能巧妙吸引并分散各方注意力的棋子。
只是……这枚棋子本身,当真如她表现出的那般,全然被动、无害吗?
尾崎红叶回想起之前几次,远远瞥见那个女孩时的情景。
总是低眉顺眼,温婉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哀愁与脆弱。
但偶尔,她身为女性、亦身为资深审讯者的锐利直觉,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坚韧与……控制力。
如同薄冰下的暗流。
“有趣。”
她看向屏幕上雾岛莲正低头走入公寓楼的身影。
“哀家倒要看看,这潭水能被搅得多浑。但愿你不是在玩火自焚,小姑娘。横滨的夜色,可容不下太多天真。”
她放下茶杯,不再多言,望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眼底深邃难明。
那丝被捕捉到的“暗流”,连同雾岛莲的身影一起,被她暂时封存于评估档案的待察栏。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都市棱线之下,霓虹与暗影如潮水般接管了街道,横滨展露出它白日里真实的肌理与脉搏。
当最后一线天光被吞没,某些属于夜晚的场所,便如同约定好一般,准时苏醒。
傍晚时分,Lupin酒吧。
昏暗的灯光,老旧的木质吧台,空气里弥漫着时光沉淀的气息。
他面前吧台上安静躺着的手机屏幕,刚刚暗下去不久,一则简洁的加密简报已然阅毕。
太宰治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宰。”
织田作之助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
他不知何时也端着一杯几乎不加任何调和的蒸馏酒,站在了太宰治身侧的阴影里。
红发的男人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看起来……”
他关切地开口,甚至……有点苦恼地歪了歪头。
“……比平时,颜色更‘灰’了一些。还在想上午咖啡馆的事?”
“织田作——”
太宰治拖长了调子,像一只被惊扰了午后酣眠的猫,慢吞吞地转过身,面朝吧台内侧琳琅满目的酒瓶。
“我只是在思考一些哲学问题啦。比如,为什么最近横滨的‘小老鼠’和‘不明污渍’变得这么多,到处乱窜,很扰人清梦呢。”
织田作之助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将咖啡杯放在两人之间的吧台上。
“国木田下午很生气,说你上午溜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就一直维持着这种……‘低气压待机状态’。和那位雾岛小姐有关吗?”
太宰治晃酒杯的动作停了片刻。
冰块安静下来。
半晌,他才用一种比平时更闷、更轻的声音说:
“织田作,你相信吗……人有时候,会梦见一些‘可能发生、却最终没有发生’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如同在解答一道逻辑题:
“从理论上看,梦境是潜意识活动的投射。如果是潜意识里反复担忧,或者设想过可能性很高的事情,以梦境的形式呈现,并不奇怪。”
“但如果……”
太宰治的声音更低,几乎要融进酒吧背景音里。
“那些梦,真实得不像‘想象’,反而更像……‘记忆’呢?”
他抬起头,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那里翻涌着罕见的、近乎迷茫的雾气。
“不属于‘此时此刻这个我’的……记忆碎片。”
织田作之助凝视着他。
他很少在太宰治脸上看到这种近乎自我怀疑的神色。
沉默片刻,织田作开口:
“乱步先生曾经提过,世界的‘可能性’如同河流,主干之外有无数的支流。某些重大的‘可能性’变动,或许会产生细微的‘涟漪’,感知特别敏锐的人,可能会在意识深处,偶然捕捉到一丝来自其他支流的‘回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最近,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太宰?”
“‘涟漪’?‘回声’?”
太宰治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从高脚凳上坐直了身体。
鸢色的眼眸深处,那层空洞被瞬间点燃,迸发出一种惊人的亮光。
“织田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还记得……我们最初,是怎么认识的吗?”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语气平铺直叙:
“在这里,Lupin。你当时像只缠人的猫一样,非要和我做朋友。虽然我觉得你很麻烦。”
“那更早之前呢?”
太宰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在我加入侦探社之前,在你彻底放下枪、决心不再杀人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差一点就发生,但最终奇迹般没有发生’的重大事件?比如,你差一点就死了,或者我差一点就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又或者……安吾他,差一点就不得不对我们扣下扳机之类的?”
织田作之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陷入回忆的静默。
时间在酒吧旋律中缓缓流淌。
许久,他才用那种叙述他人故事般的平静口吻开口:
“……确实有一次。很多年前,我接下的最后一个……‘工作’。目标是被称为‘纪德’的男人,和他的小队。那场战斗……很惨烈。我受了很重的伤,武器也损坏了,躺在废墟里,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流失。我以为,那就是终点了。但在纪德给我最后一击的前一秒……他的通讯器响了。”
“通讯器?”
“嗯。听起来像是他留在后方据点的一个部下,语气非常急促,报告说据点被不明身份的人潜入,虽然没抓到人,但触发了多重警报,情况诡异,强烈建议他立刻放弃任务,全员撤离。”
织田作之助缓缓道来,仿佛在描述一段尘封的档案。
“纪德接了通讯,看了我一眼。我能感觉到他在权衡。最后,可能是因为不想在横滨节外生枝,也可能觉得我当时的状态绝无生还可能……他带着手下,迅速离开了。后来,我勉强爬到有人的地方,才捡回一条命。”
太宰治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
“在那个时间点……有人潜入‘Mimic’的后方据点,触发了警报?”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抖。
“知道是谁吗?”
织田作之助摇了摇头:
“不知道。纪德那边事后似乎也没查出具体是谁。非常蹊跷,就像……有人在那个精确到秒的关键时刻,故意制造了一场混乱,强行改变了事件的走向。”
织田作蓝色的眼眸看向太宰治,带着纯粹的疑惑。
“这件事我几乎没对别人提起过。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和你最近的‘梦’……有关联吗?”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底仿佛有漆黑的潮水在疯狂翻涌、对撞。
那个时间点……如果他记忆的坐标没有错乱,那正是他刚刚脱离港口Mafia不久,像一具失去牵引线的木偶,在横滨最阴暗的角落里漫无目的地飘荡,对一切感到极致厌倦与虚无的时刻。
某一天,他如同真正的幽灵般,路过城市某个偏僻荒凉的地区,无意间捕捉到几个神色仓皇、带着异国口音的佣兵,正在用加密频道低声、快速地交流,提到了某个即将“清理”的“棘手目标”——一个代号“天衣无缝”的“前杀手”。
没有任何理由。
当时的他与织田作之助素不相识,人生毫无交集。
但就在听到“前杀手”“纪德”“清理”这几个词汇串联起来的瞬间,一种极其强烈、毫无道理可言的、仿佛源自灵魂更深处的冰冷恐惧,混合着一种“必须阻止”“绝不能让它发生”的、近乎本能的疯狂冲动,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鬼使神差地,凭借着那瞬间压倒一切的直觉,以及手边恰好从某个倒霉情报贩子那里“借”来玩玩的、简易的信号干扰与模拟装置,循着那模糊的通讯信号,摸到了那些佣兵提及的临时据点外围。
然后,制造了一点微不足道、却足够专业、足以引发高度警惕和混乱的“入侵痕迹”。
他当时完全不理解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事后也很快将这插曲抛诸脑后,继续沉溺在自身的虚无与对“清爽自杀”的追寻中。
直到后来,在Lupin这昏黄的灯光下,遇见织田作,成为朋友。
现在想来……那毫无缘由、猛烈到异常的“危机感”与“干预冲动”,是否也正是某种……来自其他世界线的“涟漪”或“回声”?是另一个可能性中,那个眼睁睁看着织田作之助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太宰治”,所残留的、绝望到极致的执念与残响,穿透了世界的壁垒,在此刻的他心中激荡?
太宰治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鼓动。
织田作差一点死去的任务……在他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残片里,有极其相似的场景。
但结局截然不同——
在那些碎片里,织田作死了。
就死在他的面前,血浸透了他的双手。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港口Mafia的猩红标识?
森先生意味深长的笑容?
更多的背叛、死亡与绝望……
那些反复侵扰他的碎片,难道真的不仅仅是幻觉,而是……另一条世界线残酷现实的“回声”?
而雾岛莲……她在那条鲜血铺就的世界线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为什么她的脸,总会与那些黑暗、血腥、充满死亡气息的梦境,如此诡异地纠缠在一起?
一个荒诞却又逐渐清晰的猜想,在他大脑中,不受控制地逐渐成形。
如果……如果那些碎片并非毫无根据的臆想,而是来自某种被扭曲、被干涉的“可能性”的投射。
如果雾岛莲,这个突然出现在横滨、身上缠绕着无数谜团与视线的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与这些“世界线的涟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
是偶然被卷入的观测者?
是来自其他可能性的“漂流者”?
还是……制造这一切异常的,根源本身?
“太宰?”
织田作之助看着他骤然失去血色的面容,以及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平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还好吗?”
“……啊,没事。”
太宰治扯了扯嘴角,试图拉出一个惯常的笑容,但那笑意如同漂浮在水面的油渍,丝毫未曾渗入他幽深的眼底。
“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巧合’,有时候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沉重得多呢。”他站起身,沙色风衣随着动作从椅背上滑落,被他随意地搭在臂弯。
“我出去透口气,织田作。晚饭就不用等我了哦~”
“你要去哪里?”
织田作之助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却追随着他。
“嗯……随便走走。看看夜晚的横滨,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老鼠洞’可以钻,或者哪条河流今天的心情比较适合拥抱。”
太宰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脚步看似轻盈地走向酒吧门口。
只是那背影在昏黄灯光与门外深浓夜色的交界处,显得比往常更加孤峭。
织田作之助看着那扇门轻轻开合,将太宰治的身影吞没,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他沉默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太宰最近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和那位雾岛小姐有关,也和他口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有关吗?
他想起前几天,在“漩涡”咖啡馆外短暂瞥见的那个女人。
看起来很脆弱,是需要保护的类型。
但太宰看向她的眼神……太复杂了。
那不是看待一个普通“需要保护对象”的眼神,更像是……在审视一个精密复杂的谜题,或者,一个潜藏着未知危险的、美丽而脆弱的标本。
希望……不要演变成什么麻烦的事态才好。
织田作之助垂下眼帘,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