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区三丁目另一侧、以宁静宜居著称的住宅街区域。
武装侦探社的四名成员,正在执行一项与“异常能量”“咒灵”或“阴谋”都毫不相干的、极其日常甚至有些琐碎的市民委托。
国木田独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清晰的寻猫启事,脸色严肃、眉头紧锁,仿佛在侦查一桩连环凶杀案,而不是在寻找一只走失的家猫。
“委托人山崎老太太,七十六岁,独居。她饲养了八年、视若家人的三花猫‘蜜柑’,于昨天下午从自家未关闭严实的阳台窗户逃脱。特征:三花色偏橘,白色腹部,异色瞳,左眼冰蓝色,右眼琥珀金色,脖子上佩戴一枚红色皮质项圈,项圈上挂有小铃铛和写有联系电话的金属牌。最后一次被可靠目击者证实,是在这附近第三条巷口的垃圾桶旁。我们的任务是,协助山崎老太太找回‘蜜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遵循最基础有效的方法:以目击地点为圆心,辐射状搜索,并挨家挨户礼貌询问。用最得体的语气问:‘您好,打扰了,请问您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只走失的、戴红色项圈的三花猫?’”
与谢野晶子双手插在她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口袋里,闻言挑了挑眉,鲜艳的红唇勾起一抹带着些微调侃的弧度。
“国木田,恕我直言,这类寻找走失宠物的委托,通常不是应该优先联系辖区派出所备案,或者在社区公告栏、宠物论坛张贴启事吗?武装侦探社的业务范围,什么时候扩展到‘寻猫寻狗’了?”
“山崎老太太的独子,山崎俊介,是我们侦探社的长期合作委托人,也是信誉良好的合作伙伴。”
国木田独步脚步不停,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践行理想的坚定。
“在此前一桩涉及跨国金融诈骗、金额巨大的复杂案件中,他曾顶着巨大压力,为我们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内部账目线索与证人保护渠道,帮助我们一举破获案件,挽回巨额损失。帮助曾经帮助、信任过我们的人,是应有之义,是‘道义’!况且,为横滨的市民解决困扰,无论大小,本就是武装侦探社成立宗旨的一部分!岂能因事‘小’而不为?”
太宰治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不知从哪棵路边的狗尾巴草丛里,信手拈来地折了一根毛茸茸的草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百无聊赖地晃动着,仿佛那是全世界最有趣的玩具。
从昨天下午他擅自溜出侦探社、不知所踪之后——先是跑去市立图书馆的冷门资料区,查阅了一些关于“区域性集体情绪异常”“都市传说心理暗示效应”以及“群体性癔症案例”的晦涩心理学与社会学文献;接着又在横滨错综复杂的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游荡到深夜,才拖着仿佛被抽干了骨头的身体返回宿舍;今天一早,更是被国木田以“将功补过”“弥补你拖延的报告和擅自离岗的过失”为由,强行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投入到这项在他看来毫无意义、浪费生命的“寻猫大业”中——此刻,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从发梢到指尖,都散发着一种浓重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怨念。
那怨念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这个世界是如此无聊、如此缺乏美感,为什么还不让我去找一条清澈的河流,进行一场浪漫的、与水流融为一体的、清爽且充满朝气的自杀呢?”
“呐,国木田君~”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像融化后又冷却、变得黏糊糊的麦芽糖,甜腻中透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寻找走失小动物这种任务,难道不是更需要耐心、爱心、敏锐的观察力,以及……与那些毛茸茸小生灵心灵相通的、纯洁无瑕的能力吗?交给贤治不是更合适吗?他可是深受所有动物喜爱、能听得懂牛说话的‘自然之子’哦~像我这样内心一片漆黑、只想拥抱死亡的人,只会吓跑可怜的小猫咪吧?”
“贤治受社长直接委派,前往长野县的乡间,协助处理一桩牵扯到地方民俗和土地所有权的复杂纠纷,预计最快也要下周才能返回横滨。”
国木田独步头也不回,脚步迈得坚定而充满计划性,仿佛脚下不是普通的住宅区人行道,而是他“理想”中的人生轨迹。
“而且太宰,别妄想找任何借口偷懒。我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搜寻路线和时间表。今天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之前,必须完成对这片区域的初步排查,有极大概率找到‘蜜柑’的线索。下午还有两起已经预约的市民委托需要初步接洽和调查,其中一份关于商业竞争对手恶意诽谤的分析报告,你上周就承诺完成,至今拖延未交。今日行程,绝无更改余地。”
“是是是——知道了啦,国木田妈妈~你理想的齿轮又要因为我的懒散而崩掉几颗了吗?”
太宰治拉长了声音,用一种能让人火冒三丈的轻飘飘语气应道。
然而,那双鸢色的眼眸,却漫不经心地缓缓扫过街道两侧风格各异、却同样宁静的民居围墙、精心打理的前庭花园,以及偶尔从窗户后投射出来的、属于普通日常生活的视线。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江户川乱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这位世界第一的名侦探不知何时已经拆开了一袋新买的、限量盐味海苔薯片,正咔嚓咔嚓地嚼得欢快,脸颊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松鼠。
“乱步先生?”
跟在他身旁、抱着文件夹的谷崎直美好奇地转头,柔顺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乱步眯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谎言与真相的翠绿色眼眸,透过那副有些孩子气的黑框眼镜,望向某个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孩子气的满足与某种更深邃的玩味笑容。
“太宰,”
他开口,声音因为含着薯片而有些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感。
“你今天‘无聊到快要发霉、腐烂、长出奇怪蘑菇’的浓重气味里,好像……混进了一丝不太一样的‘焦躁’哦。虽然很淡,像不小心滴进去的一滴墨汁,但乱步大人还是闻到了。”
他咔嚓一声咬碎薯片,翠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精准地看向太宰治。
“你昨天溜出去,不是一直很在意‘那只特别的小老鼠’今天的动向和可能遇到的‘新剧本’吗?还特意去查了那家‘花时’花店的转让记录,对吧?”
太宰治晃悠狗尾巴草的动作,极其短暂地停顿了百分之一秒。
“我刚刚‘看见’了哦。”
江户川乱步又往嘴里丢了一片薯片,满足地眯起眼,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又像是在享受解谜的乐趣。
“那家花店,确实在三天前就完成了全部产权和法律手续的转让交接,新店主是一位刚从京都搬来的退休园艺师,对之前的客户订单记录‘一无所知’,并且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线索断得干净利落,很符合‘老鼠’先生的作风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像在讲述一个刚刚推理出结局的、有趣的侦探故事。
“而且,根据现有情报碎片(包括某个后辈警官无意识的焦虑、某位花店配送员过于标准的礼仪,以及某份五年前的旧档案复印件的墨迹浓度),乱步大人可以推断:今天下午三点整,在港区三丁目公园中央的那个音乐喷泉旁边,大概会上演一场小小的、意外的‘非正式会面’哦。”
“女主角嘛,当然是你最近格外‘关注’的那位雾岛莲小姐。而男主角……”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翠绿的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是个完全陌生的、崭新的面孔哦。背景干净得像蒸馏水,职业普通,动机单纯,看起来像个标准的老好人上班族。但是呢,根据他昨晚搜索‘漩涡咖啡馆女店员’相关信息的浏览器记录频率和停留时间分析……他对我们的女主角,似乎抱有一种相当程度上的、突如其来的好感呢。嗯,用通俗的话说,有点像‘一见钟情’的雏形?”
太宰治脸上那种仿佛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提不起丝毫劲头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着那根毛茸茸狗尾巴草茎秆的手指收紧了些,苍白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春日温暖的住宅街上弥漫开来,仿佛连阳光的温度都随之下降了几度。
然后,他忽然轻轻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划过平静的水面,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但鸢色眼眸的深处,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是吗。”
他轻声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那可真是……值得好好期待一番的‘剧目’呢。新登场的‘角色’,全新的‘互动’……不知道导演这场戏的‘某人’,会不会也坐在观众席的最佳位置,满意地欣赏呢?”
他对着江户川乱步,露出一副戴着一张完美微笑面具的、令人完全无法捉摸真实情绪的表情。
然后,脚步一转,毫不犹豫地朝着与国木田制定的“理想寻猫路线”截然相反的、一条安静的小巷岔路走去。
“啊,我突然想到,”
他背对着众人,举起那根狗尾巴草,随意地挥了挥,沙色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猫咪这种生物,不是更喜欢往安静、隐蔽、有阴影的小巷深处钻吗?像‘蜜柑’那样聪明的老猫,说不定早就躲到那边去了呢。身为侦探社的一员,我也得出一份力才行~我先去那边‘仔细’找找看,一会儿在预定的地点会合哦!”
“喂!太宰!你又想擅自离队!给我站住!你的区域是B-3区,不是那条巷子!理想计划表上明确标注了——!”
国木田独步的怒吼声,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在了身后,迅速被住宅区宁静的空气吸收、消散。
江户川乱步听着身后这场几乎每天都要以不同形式上演一次的日常争吵,心情颇好地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大把薯片,满足地咀嚼着,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而愉悦的声响。
他翠绿的眼眸,透过镜片,望向明媚得有些耀眼的蓝天,视线却仿佛能穿透层层钢筋水泥的阻隔,落在那座名为“港区三丁目公园”的、此刻尚且宁静的舞台,那个正在悄然汇聚起越来越多视线的中心点。
“不过啊,”
他含糊不清地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孩子气天真与名侦探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次的‘猫’,可能会引来很多很多……品种不同、目的各异的‘老鼠’呢。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大猫’被食物的气味吸引过来哦。”
“约会?!”
国木田独步猛地转过头,仿佛想到了某个导火索,额头上几乎要爆出几个“井”字,他困惑地皱着眉,看向依旧在咔嚓咔嚓吃薯片的江户川乱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乱步,这该不会又是你根据今天早餐的草莓牛奶糖含量,临时编出来的、毫无根据的——”
“不是哦。”
江户川乱步干脆地、带着点被打断零食时间的不满,打断了他。
翠绿的眼眸弯成两弯好看的月牙,里面闪烁着睿智又带着点孩童般淘气的光芒。
“这次的‘会面’,从双方动机和已知信息来看,都非常单纯……只是那位雾岛小姐受天真烂漫的同事所托,帮忙传递一句‘今天要加班,改天再约’的普通口信而已。连‘约会’都算不上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像在讲述一个刚刚拼凑出关键碎片的、有趣的谜题,带着一种独特的、引人入胜的节奏感。
“但是呢,国木田,‘误会’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合适的土壤、温度和一点点催化剂的萌芽,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快,最后完全不受任何当事人控制地、轰轰烈烈地冲向谁也预料不到的结局哦。”
他顿了顿,像是品味薯片残留的咸香,又像是斟酌词句。
“而且……”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瞥向太宰治身影消失的那条小巷岔口方向,翠绿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更微妙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只之前出现过的、以‘人类内心最甜蜜也最脆弱的情感与执念’为食的‘小东西’……今天的气味,好像也悄悄弥漫到公园附近了呢。”
他微微歪了歪头,鼻翼轻轻翕动,仿佛真的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常人无法感知的气息。
“空气里,已经有淡淡的、属于‘开胃前菜’的、甜得发腻的味道了哦。虽然还很稀薄,但……正在慢慢变浓呢。”
太宰治的脚步在小巷的阴影里略微停顿了一瞬。
江户川乱步话语中惯有的、略带夸张戏剧性的描述成分,他再清楚不过。
那位名侦探总是喜欢用这种仿佛在讲述童话或怪谈的语气,来包装他那些锐利到可怕的洞察与推理。
但这并不妨碍某些晦暗的、黏稠的、如同沼泽深处咕嘟冒出的腐败气泡般的念头,在他那片早已荒芜的心底,不受控制地悄然滋生、蔓延、交织。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他的手机。
指尖触及屏幕的瞬间,屏幕仿佛感应到什么,无声地亮起了一瞬,一条来自某个特殊加密渠道的自动简报提示,如同幽暗水底的磷火,一闪而过。
简报内容极其简洁,只有一行代码般的文字和一组坐标:
【区域:港区三丁目及周边。检测到关联信号:“波本”(Bourbon)。活跃度:低→中。关联事项:未知。建议:保持观察。】
而公园东侧,银杏树初萌的嫩叶在午后的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安室透。
或者说,降谷零。
他背靠着一棵树干粗壮、树皮沟壑纵横的古老银杏,姿态松弛得近乎慵懒,手里拿着一份完全摊开的《横滨经济新闻》,目光似乎正专注地停留在某个关于港口贸易关税调整的财经分析专栏上。
这个男人戴着一顶不起眼的深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恰到好处,既能遮挡部分面容,又不至于显得可疑。
一副平平无奇的黑框平光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棕黑色的眼眸低垂,掩去了所有锐利的光。
身上套着一件布料普通的深蓝色休闲夹克,整个人彻底融入了春日公园里随处可见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普通上班族形象。
这是“波本”的完美伪装。
然而,在那份看似随意的姿态之下,他的视线每隔五到七秒,就会以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阅读疲劳时活动眼球的幅度,精准地扫过前方约十米处、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那张空置木质长椅。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整。
从昨天收到那个神秘纸箱、指尖触及那朵已然干枯却仍带着微妙香气的白色小苍兰开始,他就在大脑里,反复推演、模拟了这次会面的无数种可能性与变数。
是组织内部,来自朗姆或琴酒的又一次忠诚度测试?
一次精心布置的、观察他面对“可能与港口Mafia有关联的未知女性”时反应的陷阱?
是公安内部,其他尚不知晓的秘密线人或特殊部门,因某种紧急事态而采取的、绕开常规联络渠道的非常规接触?
还是某个不知名的、嗅觉灵敏的第三方势力,试图与他这位游走于黑白之间的“波本”进行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情报交易?
无论哪一种可能性成真,都意味着极高的风险与令人不安的不确定性。
如同在黑暗中踩着看不见的钢丝前进,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依然选择了赴约。
不仅仅因为那朵干枯的小苍兰与“漩涡”咖啡馆昨日那束“礼物”之间清晰到刺目的关联性。
不仅仅因为“雾岛莲”这个名字本身。
更因为那种如影随形、日夜纠缠、却始终找不到确切源头与逻辑解释的悸动与牵引。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另一端系在他灵魂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此刻正被某种力量缓缓拉动,发出无声却不容忽视的共鸣。
他需要答案。
哪怕追寻答案的道路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更加精巧、更加致命的陷阱。
午后两点五十分。
长椅依旧空荡,只有一片被春日微风过早吹落的、边缘微微卷曲的银杏嫩叶,孤零零地躺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深色木条上,像一枚被遗落的、小小的书签。
两点五十五分。
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整洁的老妇人,牵着一只系着粉色蝴蝶结的白色贵宾犬,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在长椅上坐下休息了大约五分钟,从手提袋里拿出小块的宠物饼干逗弄着依偎在脚边的小狗,对着它低声说着温柔的话语,然后才慢悠悠地起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另一条林荫小径的尽头。
三点整。
秒针划过表盘最顶端的位置。
无人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