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维持着阅读报纸的姿势,连翻页的节奏都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完全沉浸在枯燥的经济数据之中。
然而,在看似放松的休闲夹克之下,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早已如同最精密的发条般悄然绷紧,进入了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猎豹般的警戒状态。
手机在左侧口袋深处震动了一下,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触感。
他借着调整站姿、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的掩护,动作无比自然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并无汗渍的掌心,然后才将手伸入口袋,取出那部日常使用的智能手机查看。
屏幕上是风见裕也发来的、经过双重加密的简报。内容简洁扼要,如同手术刀般精准:
【已确认,昨日送往“漩涡”咖啡馆的白色小苍兰花束,配送员身份系伪造。所用证件模板与三年前一桩身份盗用案遗留样本高度吻合。“花时”花店产权转让手续表面合规,但资金最终流向经由三个海外空壳公司中转,目前追查受阻。另:公安技术部门于今日上午十时许,在目标人物雾岛莲住所周边300米半径内,再次捕捉到新的高频加密信号源,持续约十二分钟。信号特征分析与比对结果显示,其隐匿技术与发射器型号,接近某国情报机构近年使用的军用级远程监听设备标准,非民间或普通黑市流通货品。信号来源方向无法精确定位,疑似使用了移动中继或跳频技术。建议提高警戒等级。】
安室透盯着屏幕上那行“军用级监听设备”的文字,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凝结成一片冰冷的锐芒。
军用级设备。
这不是港口Mafia惯用的风格,他们更倾向于定制化的、掺杂了异能力者技术的黑市特制货,虽然先进,但带有明显的“里世界”印记。
也不是警方或武装侦探社常见的手笔,他们的设备更偏向民用高端或警方专用制式。
FBI?
他们在日本的活动虽然活跃,但手法通常更……“标准”一些。
还是说……其他国家的、对横滨这片特殊土地怀有某种兴趣的情报机构?
这个名叫雾岛莲的女人,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
或者说,她究竟关联着什么?
能像一个散发着奇异香味的诱饵,让这么多背景迥异、目的不明的“鲨鱼”,从深海的阴影中悄然浮现,围拢过来?
他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的指令简洁而冰冷:【继续监视。动态优先级调整:今日下午,港区三丁目公园及周边区域,所有异常动向,即时上报。】
将手机滑回口袋,他的目光再次以最专业、最不引人注意的模式,缓缓扫过周围的环境。
蹒跚散步、低声交谈的老人。
推着婴儿车、轻声哼着童谣的年轻母亲。
远处草坪上,正为了一只彩色皮球而追逐打闹、发出无忧无虑笑声的孩童。
更远处,那张长椅上,依旧坐着那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橘发男孩似乎正试图用草叶编什么东西,粉发少女抱着手臂一脸嫌弃,黑发少年则依旧专注地看着手机,眉头微蹙。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平常,如此……“正确”。
没有任何一个身影,散发出符合“情报交易者”或“危险接触者”特征的、哪怕最微弱的信号。
三点零五分。
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细微却更具穿透力的震动感,从他右侧口袋更深处传来。
不是他日常使用的任何一部手机。
是那部。
昨天那个神秘纸箱里,与干枯小苍兰和手写纸条放在一起的、纯黑色老式翻盖手机。
他动作无比自然地用左手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右手则顺势将报纸翻过一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掩护下,他的左手掌心如同变魔术般,悄然滑入了右侧口袋,指尖精准地触碰到那部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金属外壳,将其无声地握入掌心,隐藏在摊开的报纸之后。
垂眸。
报纸上方边缘的缝隙里,幽蓝的冷光从翻盖手机的狭小屏幕中透出,照亮了一行简单到极致的文字,突兀地出现在待机画面上:
【无诚意。终止。】
仅此四字。
没有标点,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安室透盯着那行在幽蓝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的白色字体,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某种危险的暗流骤然加速涌动,掠过一丝锐利锋芒。
被耍了?
不,这个结论下得为时过早,也过于情绪化。
对方很可能确实如约抵达了现场,甚至此刻就潜伏在某个他凭借职业性观察也未能发现的绝对死角,静静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得出了“无诚意”这个结论。
何谓“诚意”?
独自前来,不算诚意吗?
未携带任何显而易见的武器或攻击意图,不算诚意吗?
完美地伪装成一个普通路人,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这次会面可能引发的关注,不算诚意吗?
还是说……对方那可能同样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早已穿透了他这层无懈可击的“普通上班族”伪装,直接捕捉到了他完美表演之下,那份流淌在血液里的、属于“零”和“波本”的、极致的警惕、计算与……无法完全磨灭的疏离感?
他不动声色地合拢报纸,动作流畅地将它对折,再对折,最终形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夹在臂弯。
准备离开这个已然失去意义的、或许从未存在过真正“接头”意图的地点。
但就在他脚跟微微转动、身体重心即将移开的那个刹那——
他的视线余光,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猛地缠绕、拉扯,不受控制地,骤然转向了公园的另一侧,那个此刻正沐浴在更加充沛的阳光下、水声潺潺、折射着七彩光晕的中央喷泉区域。
然后,他看见了。
雾岛莲。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惯常的、象征哀悼的深色衣裙,也没有穿咖啡馆的制服。
一件质地看起来异常柔软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外面松松地罩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柔软的羊毛材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完全垂下,而是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个简单的浅色发圈束起,露出了一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白皙脆弱的脖颈。
她站在喷泉大理石围栏的边缘,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追随着阳光下不断升起、洒落、碎裂成万千钻石般水珠的抛物线水柱。
侧脸的线条在午后近乎奢侈的光线勾勒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不设防的、孩童般的宁静与……淡淡的茫然。
而在她身边,相距不到半米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
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匀称,穿着剪裁合身的浅灰色休闲夹克和同色系长裤,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印有某个运动品牌logo的棒球帽。
男人手里拿着两杯刚从旁边那辆红白相间的流动餐车买来的、插着吸管、杯壁凝着水珠的冰镇果汁,正带着一种爽朗到毫无阴霾的,甚至有些过于灿烂的笑容,将其中一杯递向雾岛莲。
雾岛莲似乎迟疑了半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果汁。
她低下头,嘴唇微动,轻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完全无法听清内容,但能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
男人闻言,脸上的笑容立刻更加明亮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带着点笨拙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一个典型的、面对心仪女性时既忍不住想靠近、想表现,又因紧张和生涩而显得手足无措的、普通年轻男性的反应。
安室透的脚步骤然停顿,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那个男人是谁?
不是港口Mafia的人。
这个男人的气质过于“干净”,过于“阳光”,缺乏那些长期浸淫在暴力、黑暗与死亡阴影中的人身上,无论如何掩饰都会隐约透出的阴郁、警惕或血腥气。
不是警方的人。
男人的姿态过于放松,过于“自然”,没有公职人员,尤其是刑警或公安,在面对“相关人员”时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持距离的审视感与职业性疏离。
也不是武装侦探社的成员……他脑中有记录的所有已知成员及其关联者的资料库里,没有这张脸,也没有这种气质。
一个……真正的、普通的、与里世界毫无瓜葛的男人?
雾岛莲为什么会和他单独见面?在这种近乎公开的场合?
而且,她接过果汁时,脸上那种神情……尽管隔得很远,但安室透那经过残酷训练的动态视力,依然捕捉到了那瞬间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放松?甚至是一丝罕见的、近乎柔软的神情?
安室透感到胸口那股熟悉的、莫名的、灼热中夹杂着尖锐刺痛的悸动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火山湖,再次猛烈地、不受控制地汹涌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剧烈,几乎要撞碎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壁垒。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内冲刷奔流的声音,咚咚,咚咚,沉重、急促,如同某种不祥的、正在倒计时的警钟。
他的身体几乎要违背强大的意志力,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仅仅一步。
但理智那冰冷而坚硬的锁链,在最后一刻猛然绷紧,发出近乎呻吟的声响,将他已然微微前倾的身体,死死地拽回原地。
不能过去。
现在过去,等于主动将“波本”这个代表着组织、危险与无尽黑暗的身份,与雾岛莲这个已然处于多重视线焦点下的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产生了清晰可见的、物理性的联系。
这等于将自己、将她、将这场本就扑朔迷离的棋局,都推向更加不可预测、更加危险的深渊。
他强迫自己移开几乎要黏在那两人身上的、仿佛有了自主生命的视线,重新落回臂弯间那份报纸粗糙的纸面上。
【无诚意。终止。】
所以,对方大费周章、精心策划了这次神秘的接触,甚至可能动用了军用级的技术进行反侦察,最终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让他“恰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亲眼目睹这一幕?
目睹雾岛莲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相谈甚欢”的会面?
这是一种警告?
暗示他“此女并非你以为的那么简单,或并非你该触碰的对象”?
还是一种扭曲的、观察他反应的测试?
测试“波本”对这位与港口Mafia重力使关系微妙的女人,究竟抱有怎样的“兴趣”?
安室透手中那份用于伪装的报纸边缘,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捏出了无法抚平的褶皱,纸张发出濒临撕裂的呻吟。
他深吸了一口气,初春微凉的空气涌入肺部,试图压下胸腔里那片灼热的混乱,强迫那台名为“理智”的大脑重新全速运转,进行冰冷的分析。
然而,他的目光却再次如同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飘向喷泉的方向。
这一次,他看到了另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晦暗预感之中的熟悉身影。
不远处,一棵修剪成圆球状的景观黄杨旁,戴着那副标志性墨镜、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单手插在裤袋里,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望向喷泉边那对男女——正是松田阵平。
看他的姿态和方位,似乎也是刚到不久。
安室透立刻极其细微地调整了自己的站姿和面向的角度,借着几位正说笑着路过的年轻女学生的身影作为天然屏障,将自己更好地隐匿在银杏树投下的斑驳阴影之中。
同时,他大脑中的观察重心,从雾岛莲和那个陌生男人身上,迅速而冷静地分出了一束强光,投向了这位突然出现的、身份敏感的刑警身上。
在众人包围的喷泉边,水声潺潺,折射出的细碎彩虹在水雾中时隐时现。
雾岛莲从铃木裕也手中接过了那杯冰镇橙汁,塑料杯壁传来沁人心脾的凉意,指尖触及冷凝的水珠,带来一阵细微的刺激感。
她低下头,声音轻软,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礼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疏:
“谢谢您,铃木先生。”
“不用客气啦!真的!这份是家里带来的手作点心,辛苦你将另一份带给小葵。”
铃木裕也的笑容爽朗,那是只有在充满爱与呵护的正常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未曾被世间过多阴暗面浸染过的人,才会拥有的、毫无杂质与防备的坦诚。
“葵那家伙真是的,自己临时被店长抓去加班就算了,还特意麻烦雾岛小姐你跑这一趟。其实她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告诉我就好了嘛,我本来也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她。”
“葵前辈是担心您特意从东京赶过来,会白等一场,会失望。”
雾岛莲将礼盒小心地放在长椅上,接着认真地解释着,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委托。
她将吸管含入唇间,酸甜的、带着些许果粒的橙汁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冰凉的口感暂时驱散了心头那丝莫名的焦躁。
“她说……您工作一直很忙,这次是好不容易才协调出时间来看她的。”
“是啊,本来计划得好好的,连那家她念叨了半年多的烤肉店我都提前一周订好了位子。”
铃木裕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遗憾,但很快又被那种明亮的笑容取代。
他顺势靠在水池边缘光滑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目光追随着起起落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水柱。
“不过,能这样认识雾岛小姐,我觉得也挺好的。葵在电话里,还有昨天发的信息里,老是提起你呢。说你工作特别认真细心,对客人也总是温温柔柔的,就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雾岛莲,眼神里是毫不作伪的关切。
“就是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看起来……嗯,让人有点放心不下。她总说‘莲酱好像总是很累的样子’、‘眼睛里好像有很多心事’。”
雾岛莲握着塑料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略微收紧了一瞬。
冰凉的杯壁将那股清晰的冷意,持续不断地传递到她的皮肤。
“我……没有让人担心。”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融化在潺潺的水声与周围模糊的喧闹背景音里。
“只是,还在慢慢适应横滨的生活节奏。这里和青森……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