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神鹰将军的一腔忠勇终究错付——大雍见强攻南昭不下,转而围城施压,明面上遣使劝和,言明若纳土归降,仍以爵位许之。
暗地里,又指派细作在城中散播流言,称将军拥兵自重,再借守城揽取民心,王位唾手可得矣。
此时的南昭王,外无援兵,内疑重臣,孤城难守,自身又无殉国之志。
内外交困之下,南昭王最终同意献城归降,王族得以保全,悉数迁至京郊河间府。
大雍为显仁德,仍许他们锦衣玉食、荣华不减,只是终究做了笼中雀鸟,折翼以求一夕安寝罢了。
而那南昭王为防大雍日后问罪,竟将过失全数推诿于将军一人。致使这位本应受礼遇的王族战将,成了个无人敢沾的烫手山芋,最终只能被投入那臭名昭著的诏狱。
至于将军与楚王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二人如何扯上关系,源头竟在帝后乱点的鸳鸯谱上。
当初帝后一道旨意,将太子的青梅、首辅张老大人的孙女菱华莫名指给楚王陈络为正妃,另为太子择定瑞国公府千金白玉秋为太子妃。
恰逢张小姐母亲病逝,需守孝三年,婚期遂延。太子见有机可乘,心思复又活络。
近日,楚王的一位狐朋狗友,为了个男戏子闹得满城风雨,连未婚妻家都愤而退婚。
此事传到东宫,太子顿觉良机已至,当即亲自入宫面圣。
他提及昔日老道之言,又将陈络与那友人的“情谊”说得暧昧非常,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楚王确有断袖之癖,好让父皇收回当年的指婚。
谁知他话音刚落,侍立在崇德帝身侧的一位道人忽然开口,“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之事,看似巧合,实乃天意。”
那道人缓缓开口道,“贫道夜观星象,推演命理,楚王殿下命中的劫数已现转机。”
“那应劫之人,已自西南而来。那位神鹰将军出身南昭,世传为护国神鹰转世,其命格刚烈,正应了那朱雀乘风之象,恰是破解楚王殿下命局的关键。”
太子愕然,他本意只在退婚,一时都未想起神鹰将军是哪号人,尚在措辞如何挽回,却见崇德帝已抚掌称善,“天意浩荡,果然玄妙。”
皇帝从善如流,不仅顺势解了楚王与张小姐的婚约,更顺着道人之言,金口一开,“传旨,那位神鹰将军……便先立为楚王侧妃。若日后验证确是应命之人,再行扶正。”
“且慢。”崇德帝忽然驻足。
太子心头一喜,以为父皇改了主意,正要松口气,却听崇德帝淡淡道,“朕记得,那位神鹰将军,眼下还收押在诏狱之中?”
太子忙称是,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
“好一个朱雀陷囹圄。”崇德帝抚掌轻笑,“那朕便做一回东风,送他一程。”
他转向随侍太监,“今儿是什么日子?”
“回陛下,八月初八,正是黄道吉日。”
“妙极。”皇帝袖袍一拂,“即刻传旨,今日成婚。”
“父皇!”太子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礼仪,“这……不仅娶个男妃,时间还如此仓促,此举将五弟置于何地?又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崇德帝并未在意太子的失态,只淡然转身,留给太子一个身穿道袍的背影,“清修吉时已到。”
崇德帝声音随着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模糊,“既是太子提起的,就由你安排吧。”
太子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内殿,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不过他转念一想,五弟娶了个荒唐的男妃,自此便与皇位无缘了。
父皇这步棋,兴许是在为他肃清障碍?
……
乍然遭遇此事,陈络虽不免愤怒,但对这位被绑来的昏迷不醒的“侧妃”,好奇之心远远大过迁怒。
他自认没亏待他,不仅拨了人伺候,听闻他伤重昏迷,还特意遣了府医去看——他陈络简直是大雍首善,毕竟这可是他死对头塞来的人!
在踏进清辉阁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清辉阁幽静清雅,是个养病的好去处,就是偏了点,陈络足足溜达了一柱香时间才到。
甫一进门,就瞧见丫鬟端着铜盆出来,盆中血污刺目。
见到陈络,丫鬟们安静福身行礼,年岁最小的那个眼里还含着泪花。
陈络心下嘀咕,莫不是那威赫将军真长着三头六臂,伤势又过于骇人,给这小丫鬟生生吓哭了?
陈络非但没被自己的想象吓到,反倒是对榻上之人的真容愈发好奇,脚步再次加快了几分。
夕阳燃尽了最后一丝余烬,屋内烛火通明。
清辉阁里人手不少,却很是有序,各自安静忙碌着。
陈络的到来打破了这片静谧,众人低声道着“参见楚王”,他挥手免礼,目光不自觉便顺着人群空出的通道,落向榻上之人。
随着婢女拭去将军面上最后一块血污,饶是自幼长在深宫、阅美无数的楚王也不由呼吸一窒。
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四目六手,他只肖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一种超越性别的、极具视觉冲击的美,如暗夜骤亮的光,不由分说地撞入眼底。
这般人物,本该轻而易举拥有一切,现下却生死未卜地躺在这异国他乡——陈络忽然就懂了方才那小丫鬟的眼泪。
他一时有些目眩神迷,忙转向侍立一旁的李医正,借问话移开视线,“他的伤势如何?”
李良医原是西北随军的医士,因伤退役后才被聘入王府,诊治此类伤势正是在行。
他在军中直来直去惯了,话在唇齿间辗转几回,仍不知如何修饰得文雅动听,最终只如实禀告,“回楚王殿下,情况不妙。这位……将军的伤拖延太久,以致阴阳失衡,疮毒内陷,已是热入营血之象……”
“能治吗?”陈络只关心这个。
“微臣必当尽力。只是以往在军中,伤情至此者,多半凶多吉少。”
空气骤然凝滞。
陈络此刻是真真切切地怨上了太子。
拿人作筏子也就罢了,竟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周全,若早些遣医用药,何至于此!
倘若太子能窥见陈络心声,定要当场喊起冤来——时间这般仓促,他能掐着吉时将人塞进楚王府,已是呕心沥血的成果,岂料对方还不领情。
谁让崇德帝一心要坑儿子呢,真是好大一口锅!
一片沉寂中,富态的大胖公公气喘吁吁地追进清辉阁,他那沉重的呼吸声反倒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楚王满心的郁愤瞬间找到了出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良医所,把所有能喘气的都叫来!”
大胖面露难色,还未开口,便被陈络一记眼刀剜了过去:“让你去就去!若是耽误了王妃诊治,今晚就罚你绕着王府跑圈儿!”
得,太子居心叵测塞来个男侧妃不算,还是个半死不活的。
方才听医正那意思,好像是人要不成了,自家殿下反倒一口一个王妃叫得顺口,这是要冲喜?
就这样,大胖人才刚到西北角落的清辉阁,又被楚王一竿子支去东南方的良医所,这左一趟右一趟跑下来,人都要溜细了。
“李医正,”陈络语气斩钉截铁,“军中条件艰苦,我楚王府却未必不能治。无论是山参灵芝,还是什么鹿茸犀角牛黄,但凡用得上的,不必替本王省银子,通通用上。”
既然已被太子实打实赐了婚,这顶好男色的帽子是摘不掉了,总不能再落个克妻的名声……罢了,似将军这等男色,他很难不好。
无论如何,这人他一定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