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离开,薇赫抬手按住作痛的胸口,靠在床头微微喘息,心知自己怕是卷入了什么阴谋算计之中。
南昭已亡,他本是一枚弃子,昏迷前分明被投进大牢,合该悄无声息地死去。可如今不仅伤势得治,还莫名成了什么侧妃,实在蹊跷。
若为安抚南昭旧部,雍国大可选那些南昭未嫁的宗室贵女,何至于找他一个男子?
眼下无人可问,薇赫只得继续向这心思一眼能望到底的小丫鬟打探。
“你叫什么名字?”
薇赫的母亲是汉人,他汉话说得流利,不过难免带了些外族口音,幸而音色清亮并不难听。
小桃低着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他,“回侧妃,奴婢叫小桃……桃子的桃。”
“小桃,你能同我说说,这儿的情形么?”
“自然可以,”小桃忙不迭应道,“这儿是楚王府,楚王殿下是当今陛下的五皇子,才开府不久。您是……太子殿下许给楚王的侧妃。”
说到此处,她终于觉出几分不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兄长替弟弟纳妃的道理?小桃赶紧找补,“侧妃您别担心,楚王殿下待人宽厚,对您更是上心,日日都亲自来瞧您呢。”
薇赫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锦被边缘,“楚王……日日都来?”
“是呀,”小桃用力点头,生怕薇赫不信,“殿下每日都来,还亲自查看您的伤势,特意嘱咐李医正要用最好的药呢。”
“他倒是大度。”薇赫不咸不淡一句,辨不出喜怒。
正说着,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整齐的请安声。
小桃立时噤声,垂手退至一旁。
楚王府规矩严整,楚王又得太子“青眼”,甚至能对他这么个于名声有碍的男侧妃做到面面俱到,必有其过人之处——
一个面带稚气的少年大步走进来,许是怕惊扰病人,在离床榻两步之遥时止步站定了。
夜深人静,楚王只穿了件月白常服,发丝以素带简单束起。
没了华服金冠的装点,越发显出一个事实——楚王还是个半大少年,这与薇赫想象中或英武或深沉的楚王形象相去甚远。
这般少年,值得如此防备?
薇赫对那素未谋面的雍国太子,顿时心生排斥。
而此时,仍在东宫挑灯办公的太子,忽觉着背上再次一沉,仿佛又一口无形的黑锅稳稳落下。他浑然不觉,只道是为国操劳的重担沉甸甸压在肩头,在自我感动中再次提起了朱笔。
念及眼前人终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薇赫挣扎着欲起身施礼,却被陈络眼疾手快按住,顺势坐在床沿,“将军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面嫩有面嫩的好处,陈络一双偏圆的眼睛衬着未褪的婴儿肥,瞧着格外真诚,连薇赫这等沙场之人见了,也不由心软三分。
他开口时,声线倒是出乎意料的沉稳,与他稚嫩的外表形成了微妙对比,“李医正说你底子好,只要退了高热醒来,便无大碍了。”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只是我这身份怕会为殿下招来非议。”
陈络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瞧,薇赫对这般眼神并不陌生——见过他真容的人,多半如此。
不过楚王的目光中欣赏多于觊觎,加之相貌讨喜,倒不惹人厌烦。
陈络眼中欣赏之意不减,言辞却滴水不漏,将薇赫的试探轻描淡写挡回,“将军既入楚王府,便是府上的人。前尘旧事暂且放下,如今安心养伤便是。”
果然,天家子弟岂有简单的?
几句言语避重就轻,并未正面回应,却又表了态以示接纳。
王府下人一口一个侧妃无妨,楚王作为当事人,倒不好占这口头便宜,“我名陈络,”鬼使神差地,陈络将乳名秃噜了出去,“可以叫我元宝,还未请教将军名讳。”
“……我名阿都薇乌赫,可唤我薇赫。另有个汉名,叫杨星。”
“……薇赫,夜深了,你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薇赫低声应了。陈络又叮嘱小桃几句,方才离去。
没了来时的匆忙,此刻看他背影,倒真有几分天家贵胄的气度。
二人的初次正式会面,既无波澜起伏,也不曾剑拔弩张,更没有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桥段,就在这般平淡中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