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外面如何满城风雨,都不曾波及楚王府西北角这小小的清辉阁。
楚王不辞辛劳,日日横穿半个王府来看薇赫,倒真把随侍的大胖遛瘦了一圈,如今都能瞧见下巴轮廓了。
外人揣测楚王对死对头塞来的这位男侧妃深恶痛绝者有之,想象二人相知相许者亦有之。
大胖却心道,那些杂七杂八的闲话,哪有他亲眼所见来得真切。相识不过半月,情深必定谈不上;至于深恶痛绝更是无稽之谈——就将军那张脸,比宫里的娘娘还要美上三分,任谁都厌恶不起来。
连他这等没根儿的太监,被色迷心窍的楚王带着,日日奔波掉了好几斤肉,心底仍觉得将军处处都好。
此刻那位处处都好的将军,正与楚王坐于院中对弈。
“阿星,今日风凉,你身子刚好,受不得寒。”陈络落子时提醒,“让小桃取件披风来可好?”
“哪里就这般娇弱了……莫要走神,吃你三子。”
“哎呀!”陈络故作懊恼,“接下来我可要动真格的了!”
两个棋艺不精的人凑到一处,倒自有一番乐趣。薇赫毕竟有排兵布阵的经验,胜得多些。
说是动真格,凭他们这等与孩童摆棋子拼图案无异的棋艺,着实也费不了多少心神。
陈络稍加思索,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提起,“我的人查到,太子的人近日在京郊南昭王族那儿打听什么南昭宝藏的事儿。”
薇赫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白玉棋子在他修长指间泛着莹润光泽。
与陈络面嫩声稳不同,这位曾威风八面的将军声线清润,带着些许南昭口音,尾调绵长,寻常说话也好似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他落下一子,“南昭王城破,若有宝藏,想必如今已尽归大雍府库了。”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神色也坦然,仿佛那所谓的宝藏真的只是无稽之谈。
陈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嘻嘻地往他那边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耳边,“我就说嘛,定是太子想钱想疯了,什么谣传都信。阿星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他话虽如此,那双猫儿似的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分明是在说,我信你,但我也知道你没说实话。
薇赫垂着眼睫,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宝藏自是子虚乌有,若说有何物值得一国太子图谋……怕是唯有那件东西了。
陈络将黑子信手按在棋盘上,眼里盛满笑意,“说来,南昭最大的宝藏,可被我得去了——是吧,神鹰将军?”
薇赫闻言,只轻声道,“下棋便下棋,莫要胡言。”
陈络哪是能安分的主。静了不过片刻,他窥着薇赫沉静的面容,又低声探问,“阿星……可想回去?”
薇赫抬眼看他,那双曾映照塞外风雨与刀光的凤目,如今沉静如水,“故国已亡,何谈回去。如今的我,不过是楚王府一个闲人罢了。”
他指尖轻敲棋盘,“倒要劳累殿下养着我这吃白饭的——该你了。”
陈络随手落下一子,不依不饶地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若我说,有办法让你名正言顺地重返故土,甚至拿回权柄呢?别的暂且不论,凡是做将军的,总会念着对旧部庇护一二。”
这话多少有些越界了。薇赫凤目微眯,眼神霎时凌厉如刀,“代价?”
“简单。”陈络并未回避,他注视着薇赫,“我要你做我真正的盟友,陪我演完这出戏。太子想用你牵制我,我偏要让他看看,到底是谁下了步臭棋。”
院中下人不知何时已悉数退去,唯余棋子落盘的轻响。
薇赫凝视棋盘片刻,忽而展颜一笑,“太子棋技如何我不知道,”
他缓缓落下一子,定乾坤,“但殿下,你输了。”
听到“输”字,陈络这才从美色中回过神,只见自己那黑压压一片的棋子,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屠戮殆尽。
他愕然抬头,对上薇赫含笑的眼眸。
“下棋不专心了吧,”看得出来,又赢一局,薇赫心情不错,“至于盟友……”
他微微颔首,“我应下了。”
能博美人一笑,输了也乐意。
陈络轻松惬意地将头撑在石桌上,手指随意拨弄残局,一颗一颗将棋子往回捡。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被秋风吹落棋盘之上,薇赫捻起那片叶子,神色有些恍惚,“已经是秋日了。”
说罢,便低低咳嗽起来。
陈络忙起身去扶,“起风了,快回去吧。”
“无碍。”薇赫还在嘴硬。
“好好好,你没事,是我冷,我们回去吧。”陈络不由分说,将人往屋内搀去。
相处日久,他自然摸清了薇赫的性子——要强,口是心非,嘴上说着“都行”“无碍”,实则挑剔得很,只喜欢最好最漂亮的。示弱更是绝无可能,哪怕天塌下来,还有薇赫的嘴顶着。
对着这样的薇赫,小了他近十岁的陈络也自觉操起了老妈子的心。两人并肩走在深秋的院落,秋风卷过,将陈络没完没了的絮叨吹得七零八落——
“阿星,天凉了要知道添衣……”
“手这样凉,明日我给你带个手炉来……”
“……既是盟友,下次弈棋,让我五子如何?三子……三子怕是不够的……”
……
小胖原本被陈络留在清辉阁盯着薇赫喝药,下人将帖子送到那儿,他在王府里气喘吁吁好一通找,这才在小园中瞧见楚王的身影。
“左边一点,对对对,就要那串,最大最饱满的那串。”陈络正在指挥侍卫摘枇杷——原本是想亲自上树的,被侍卫们死活拦下了。
“殿下,东宫给您下请帖了。”小胖递上那张烫金帖子。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东宫家宴,携妻共品螃蟹……”陈络念着,眉梢一挑,“重阳宴?今年连中秋宴都省了,怎的突然想起办这劳什子重阳宴?”
太子邀请他带着侧妃去东宫赴螃蟹宴——什么宴不重要,重要的是“携妻”。
“看来今日是没机会亲自炖汤了,”陈络拍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第无数次感激自己投了个好胎,心安理得当起了甩手掌柜,“把这些枇杷拿去厨房,炖一碗秋梨枇杷汤送去清辉阁。记得莫要太甜也别太酸,色泽要漂亮,做得精致些——小胖,我们也去清辉阁。”
……
病去如抽丝,薇赫到底是捡回的一条命。时方九月,屋里却已燃起了炭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