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赫宽慰道,“褪去浮名,未必不是解脱,虽然门庭冷落,总不至于饥寒交迫。”
“是啊,省的再被那对夫妻拿来做文章。”
薇赫知他所指,笑他嘴利。
陈络忽地跳开半步,酸溜溜道,“还是阿星哥哥招人喜欢。不像我们兄弟,四哥古板无趣,我又太过轻浮,都比不得阿星哥哥沉稳可靠——”
他故意拖长语调,“主要还是生得太俊。”
薇赫忍俊不禁,“我的好殿下,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飞醋?如今连闺阁女子都知我是你的人了。”
二人笑闹间,枫叶簌簌而落。
此时佛殿前的陈纨,正遇上来接妹妹归家的张云程。
青年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宁国公主一面,此刻一眼认出——主要是因她与崇德帝形貌相似,想忘都难。
“见过六小姐。”他体贴地隐去身份。
陈纨微微颔首,端详片刻,“是张二公子?”
“六小姐认得在下?”
“自然认得。”她未说破是因着近日在驸马名册上见过他。
皇家择婿,最忌外戚坐大,专挑那等家世清白、门第寒微的子弟。张家如今……竟落魄的如此之快。
驸马都尉瞧着是尊荣无限,实则徒有其表。一旦尚主,便与仕途功名彻底无缘。对有志气的儿郎而言,不算什么好前程。
说穿了,不过是替公主寻个好拿捏的小白脸,圈在锦绣堆里罢了。
见青年眉宇间凝着郁色,她淡淡道,“失意皆一时,前程当自挣。”
张云眼神倏忽一亮,忘情躬身,“谢公主赠言。”
陈纨微一颔首,带着女护卫淡然离去。
……
因着当今天子崇道,京中道观香火鼎盛,反观这昔日名刹红叶寺,香火日渐寥落。
佛寺冷清,院中那棵挂满祈福牌的姻缘树枝叶参天,正适合藏人。蚩玉妹便躺在横斜的粗枝上,枕着满树红绸安然入梦。
底下零星几个香客来往,无人察觉树上还藏着个人。
偏生就有个来求姻缘的姑娘,手中祈福牌脱手一掷,“咚”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正砸中了蚩玉妹的脑袋。
“谁呀?”她一把抓住木牌,揉着额角坐起,火气噌噌往上冒。
蚩玉妹翻过那块雕花木牌,念出上面墨字:“愿与裴郎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婉卿?”她轻嗤一声,随手将木牌往下一掷,“什么永不分离,那劳什子裴郎难不成是座挖不完的金山?”
树下那名叫婉卿的姑娘急红了脸,左右张望后,鼓起勇气仰头道,“树上那位,砸到你是我的不是,可你、你也不能乱扔别人东西呀!”她蹲身捡起木牌,反复擦拭,懊恼地嘟囔,“听说掉下来就不灵了……”
蚩玉妹玩心顿起,纵身一跃,轻巧落在她身侧。婉卿吓得连退两步,抚着心口,待看清是个眉眼灵动的少女,不由失笑,“你这丫头,好生顽皮。”
她脾气倒是真好,也不恼,反而拉住蚩玉妹的袖口柔声劝,“小妹妹,树上危险,你莫要上去了……诶呀额头都砸红了,实在抱歉——”
“姐姐!”蚩玉妹不耐烦听这些,脆生生截断了话头,她今日一身碧色衫裙,衬得人愈发灵动,此刻故意凑近,睁着她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位裴郎,究竟是谁呀?”
婉卿颊泛红云,声若蚊蚋,“裴郎…是我的未婚夫婿。我们自幼相识,他…是极好的人,我们就快成婚了。”
“姐姐,为什么我们长大了,都要同男人成婚呢?”蚩玉妹故作不解。
她原以为会听到“父母之命”“向来如此”之类的陈词滥调,这婉卿,瞧着也是那种恪守礼教的无趣闺阁小姐。
谁知婉卿微微弯腰,神色温柔而认真,“小妹妹,人长大了未必非要成婚的,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心意。”
她声音渐低,羞赧中漾着幸福,“就像我与裴郎,是因两情相悦,才愿意长相厮守。”
——两情相悦。
有时他人的圆满,竟也如此刺目。
“两情相悦…那很好。”蚩玉妹忽地伸手捞过那块木牌,“既然是我弄掉的,就由我替你挂回去。”
不待婉卿回应,她已利落旋身蹿上树梢。
多年行走各处,她深知习俗,这祈福牌,挂得越高越灵。
在婉卿“小心呀”的惊呼中,她攀至最高枝,将木牌牢牢系紧,打了个死结。
翩然落地后,她拍拍手道,“挂到最高处了,系的是死结。老天爷一低头,头一个就要瞧见你的愿望,偏偏甩都甩不脱——你与裴郎,定能永不分离。”
婉卿脸都红透了。
蚩玉妹目光掠过婉卿幸福的笑靥,眼中多了些与稚嫩面容不符的沧桑,她又低声添了一句,“祝你幸福。愿你…平安。”
“小妹妹,多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婉卿在后追问。
蚩玉妹却身形一闪,如蝶隐入朱墙影中,再不见踪迹。